第404章 北上之旅
  庐州林家的回书尚在路上,豫章城內的婚事筹备已悄然铺开。
  清晨的节度使府,天色还没大亮,崔蓉蓉领著几个管事僕妇,已经动手收拾节度使府东偏院的旧屋了。
  该换的帐幔换了,该刷的墙壁刷了,连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都修剪了一番。
  崔鶯鶯没多过问,只交代了一句“一应用度不可寒酸,从公库支度”,便再没提。
  刘靖本想亲自过问几句,被崔蓉蓉挡了回去:“这是后院的事,节帅管好前头就成。”
  刘靖討了个没趣,倒也识相地缩回了前院。
  他手头的事確实多得堆成了山。
  伐楚在即,粮秣调拨、兵员整训、水师操演、火药储备……每一桩都是牵一髮动全身的大事。
  婚事,只能交给后院。
  而就在这段难得的间隙里,一支不起眼的车队,正从虔州地界一路北上,悄然踏入了抚州。
  ……
  谭全播坐在马车里,掀开半边布帘,打量著官道两旁的田野。
  他跟了卢光稠大半辈子,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可这一路行来,他的眉头就没鬆开过。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意外。
  出虔州地界时,他特意选了条偏僻的乡间小路。
  按照以往的经验,越偏僻的地方,官府的手越伸不到,胥吏越跋扈,百姓越悽苦。
  虔州便是如此。
  卢光稠治虔十余年,州城治理得尚算清明,可出了城,下头各县的胥吏便无法无天了。
  催税时大斗重秤是小事,逼得佃户卖儿卖女的也不鲜见。
  卢光稠不是不知道,是管不过来。
  一个虔州六县,光靠几个心腹盯著,哪里盯得住?
  可眼下这条抚州乡间小路上,谭全播看到了一件让他觉得不真实的事。
  田埂上站著两个穿短褐的胥吏,手里拿著丈竿和炭条,正弯著腰量地。
  一个蹲在地头记数,一个拉著绳子丈量,旁边还竖著一块木牌,上头用炭笔歪歪扭扭写著“官丈第三日,临水乡王家坡”。
  量地的胥吏满头大汗,量完一段便冲田埂上看热闹的农户喊一声:“王三哥,你家北边那块到溪沟为止,一亩六十步,没错吧?”
  农户搓著手憨笑:“没错没错,劳烦官人了。”
  胥吏摆手:“別叫官人,叫一声公差就行。赶紧回去备好户牒,明儿到县里换新公验,免得赶不上减税的期限。”
  谭全播放下帘子,闭了闭眼。
  若是在虔州,这般丈量田亩的差事,胥吏们恨不得拖上三五个月。
  拖得越久,上下其手的机会越多。
  多量几步算你的,少量几步算我的。
  田界怎么划、地力怎么定,全在胥吏一张嘴。
  至於那块公示木牌?
  笑话,谁会把丈量进度公示给泥腿子看?
  可这里的胥吏不一样。
  干活干得热火朝天不说,態度竟还算得上客气。
  更要紧的是,那块公示木牌。
  谭全播在心里默默盘算——这意味著丈量数据是可以被核查的。
  任何一个识字的百姓,都能对照木牌上的记录去县衙查帐。
  胥吏想做手脚?
  难。
  太难了。
  他又想到另一个问题:这些胥吏为什么干劲这么足?
  在虔州,胥吏们的收入全靠“法外暗利”。
  盘剥百姓、上下其手、科敛需索。
  丈量田亩是他们的发財路子,凭什么拱手让出来?
  除非……
  刘靖给了他们一条新的活路。
  日报上登过,刘靖在治下推行了锁厅试,允许底层胥吏通过考核转为正式官身。
  这意味著胥吏不再是永远被人踩在脚底下的螻蚁,而是有了翻身的机会。
  为了这个机会,他们不仅不敢贪,反而要拼了命地干出政绩。
  因为干得好,能升官。
  干得差,或者被人举报贪墨,结局可想而知。
  重赏悬於前,严刑隨於后。
  这手段,虔州学不来。
  不是学不会,是没那个法度去支撑。
  谭全播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
  马车继续北行,在一个渡口处停下换乘。
  渡口不大,却颇为热闹。除了过河的行人与牛马,码头上还泊著七八条商船,船身吃水颇深,看样子装了不少货物。
  谭全播注意到,其中三条船的桅杆上掛著一面统一的三角小旗——玄底红边,正中绣著一个“寧”字。
  “那是什么旗?”
  他隨口问引路的隨从。
  隨从打听了一圈回来,说那是寧国军的“官认旗”。
  掛了这面旗的商船,沿赣水行驶只需在出发地缴纳一次过税,沿途巡检司一律放行,不再重复盘剥。
  谭全播愣了一下。
  只收一次?
  在虔州,赣水上游大大小小的渡口关卡少说有二十几个。
  每过一个,都要被盘剥一道:过税、津税、落地钱、常例钱……
  有些乾脆就是地方豪强私设的卡子,连官府的印章都懒得盖,直接拿刀子说话。
  商船十过九亏,跑一趟赣水跟过一遍鬼门关差不多。
  可在刘靖的地盘上,一面认旗、一次税款,畅通无阻。
  谭全播没再问。
  他走到码头边上,假装等船,实则在打量那块立在岸边的木牌。
  木牌有半人多高,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著三行字——
  “本月粮价:粳米一石七百二十文。”
  “官盐:每斤四十五文。”
  “粗布:每匹一百六十文。”
  木牌旁边的墙上还贴著一张皱巴巴的旧报纸——是昨日的日报,被人用浆糊歪歪扭扭地贴上去,边角都翘了。
  但报纸前围了三四个人。
  一个穿旧青袍的老儒生正摇头晃脑地念报,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身边几个赤脚的船工听清楚。念到“摊丁入亩、按地收税”那一段时,一个船工插嘴问了句:“先生,啥叫按地收税?俺家没地,是不是就不用交了?”
  老儒生笑了笑:“照报上说的,无地者免税。”
  船工瞪大了眼,嘴巴张了张,半天蹦出一句:“乖乖……”
  谭全播站在旁边,面无表情。
  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这就是报纸的力量。
  一张薄薄的纸,印上几千个字,贴到码头的墙上,就能让一个大字不识的船工知道——什么叫摊丁入亩。
  虔州连这个都做不到。
  別说报纸了,虔州的老百姓连官府贴的告示都看不懂——因为告示是用文言写的,佶屈聱牙,普通人根本读不通。
  可刘靖的报纸不一样。
  谭全播仔细看过,日报上的文章用的是半白话,掺著官话和俚语,念出来像是有人在你耳朵边说话一样。
  哪怕不识字,听人念一遍也能听个七七八八。
  更要紧的是——有人专门“念报”。
  谭全播方才看到的那个老儒生,多半就是靠念报赚几个铜钱餬口的落魄文人。
  他在码头上念,船工们围著听,听完了口口相传,一传十十传百……
  不出几个时辰,整个渡口的人就全知道了。
  刘靖的政令,就这么一层一层地渗下去。
  渗到泥腿子的耳朵里。
  渗到庄稼汉的心坎里。
  比任何官府的五百里加急都快。
  比任何州府的皂吏下乡催税都有用。
  谭全播忽然想起卢光稠前年冬天在虔州推行“减租令”的事。
  政令发出去了,县里也贴了告示。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胥吏们阳奉阴违,豪强们装聋作哑,佃户们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
  卢光稠气得在刺史府拍桌子,问谭全播:“令出了一个月,为什么南康县的租子一文没少?”
  谭全播当时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答案——令是出了,但没有人替你把令送到百姓耳朵里。
  而刘靖有报纸。
  谭全播望著码头上那张皱巴巴的旧报纸,久久无言。
  ……
  渡口对岸,车队换了骡马继续北行。
  经过一个叫石桥铺的小镇时,谭全播听到路边传来一阵骂声。
  他掀帘看去,只见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蹲在路边的矮墙下,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吏服,正对著空气破口大骂。
  “……断老子的饭碗!我给朝廷办了二十年差,说撤就撤,天理何在!刘靖算什么东西?一个外来的军汉,凭什么……”
  骂声很大,引得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搭理他。
  几个挑担子的农夫经过时,甚至冷笑了一声。
  其中一个低声嘟囔了句什么,另一个“嗤”了一声,两人加快脚步走了。
  谭全播目送那个被革职的旧胥吏骂了一阵,嗓子哑了,缩在墙角里抱著脑袋发呆。
  他静静地看著这一幕,苍老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深思。
  在虔州管了半辈子政务,他太清楚这些底层胥吏是什么德行了。
  往日里,这些人穿著公服走在街上,哪个百姓见了不是点头哈腰、避之不及?
  如今脱了那身皮,竟连个驻足听他诉苦、施捨半点同情的人都没有。
  谭全播放下帘子,闭了闭眼。
  他在脑海中將这几日的见闻飞速串,再到眼前这个破口大骂却无人理睬的旧吏。
  一个令人心惊的推论在他心中渐渐成型。
  这比一片歌功颂德更可怕。
  刘靖推行新政,断了那么多人的財路,怎么可能没有反对者?眼前这旧吏便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可刘靖高明就高明在,他根本不需要动用大军去镇压这些反对的声音。他只是把实实在在的活路给了底层的泥腿子,就把人心彻底收拢了。
  结果便是,那些被新政踢出局的旧势力、反对者,就这么被百姓的冷漠彻底孤立了。
  因为百姓心里有一桿秤。
  谁让他们吃饱饭,他们就站谁。
  ……
  车队在临川县城外的馆驛落脚时,天色將暮。
  谭全播正让隨从去打水洗尘,忽然听见街对面吵嚷声大作。
  他走到馆驛门口一看,县衙门前黑压压围了一群人。
  打头的是几个锦袍豪绅,身后跟著各家的管事、庄头,加起来少说也有七八十號人。
  领头那位挺著肚子,扯著嗓子在衙门口骂骂咧咧,无非是“刘节帅不讲道理”“祖宗传下来的田地凭什么重量”“小小县令也敢欺到老夫头上”之类的话。
  正闹著,县衙大门从里头打开。
  一个穿绿袍的年轻县令负手而出,面无表情,身后跟著两排手执大杖的皂吏。
  那县令也不废话,只说了一句:“散了。再闹,以『抗拒官府』论处。”
  锦袍豪绅还想梗脖子,身后的皂吏已经举起了大杖。
  一阵噼里啪啦的棍棒声中,七八十號人被打得抱头鼠窜,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衙门口。
  谭全播靠在门框上,目送那群锦袍豪绅如丧家之犬般四散奔逃,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转头问馆驛的驛丞:“这是怎么回事?”
  驛丞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吏,笑著答道:“嗨,没什么大事。节帅在治下推行摊丁入亩,按地收税嘛。这些大户原先藏了不少隱田,如今一清丈全露了馅,自然不乐意。隔三岔五就来衙门口闹一场。”
  “闹了有用?”
  “有个屁用。”
  驛丞嘿嘿一笑,“县令是节帅亲简的制科出身,铁板一块。上头有节度府撑腰,下头有日报盯著,谁敢给这些大户通风报信?”
  “去年倒是有个税吏收了好处帮著做假帐,第二天就被锁拿下狱了。从那以后,谁还敢?”
  谭全播没再问。
  他慢慢走回房间,在窗前坐了很久。
  震撼他的不是摊丁入亩本身。
  这事他早就知道了。
  虔州的商队每个月都会带几份日报回来,上头白纸黑字写著刘靖的新政:摊丁入亩、並税为一、废除苛捐杂税、官定粮价收粮……
  每一条,谭全播都仔仔细细研读过。
  说句心里话,他佩服。
  这些政令若能真正推行,確实是利国利民的良法。
  可问题是——推行。
  自古以来,朝廷颁布的良法多了去了,有几条真正执行下来的?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世家大族的手段多得是:煽动佃户闹事、收买胥吏阴奉阳违、联合豪右抱团抵制、暗中製造民变嫁祸官府……
  哪一条不比“聚眾闹衙”高明十倍?
  可眼下这些抚州的大户豪右,居然沦落到了跑去衙门口撒泼打滚的地步。
  这手段已经不是高明不高明的问题了。
  这是蠢到了极致。
  蠢到引人发笑。
  但正因如此,才最令人心惊。
  因为这说明一件事——
  他们別的法子,全部失效了。
  煽动百姓?百姓巴不得赶紧丈量分田,谁听你煽动?
  收买胥吏?胥吏被节度府的考功法和邸报盯得死死的,一个个比兔子还乖,谁敢伸手?
  联合豪右?头一个冒头的就被抄家充公,谁还敢出头?
  到最后,堂堂几十家大户,竟只剩下“跑到衙门口骂街”这一个法子。
  而这个法子的下场,也不过是被皂吏用大杖打出去而已。
  谭全播长长吐了一口气。
  刘靖治下的手段,当真叫人嘆服。
  不是嘆服他有多狠——狠的人多了去了,朱温比他狠十倍,天下照样大乱。
  嘆服的是他把每一个环节都堵死了。
  从上到下,从官到吏,从报纸到法令,从粮价到税制……环环相扣,密不透风。
  世家大族引以为傲的那张关係网,在这套法度面前,跟蛛网一样脆弱。
  一戳就破。
  ……
  第二日清晨,车队由陆路转水路,沿赣水北上。
  越往豫章走,两岸的景象就越教谭全播沉默。
  村落整齐,炊烟裊裊。
  水田里的禾苗绿油油的,田埂上偶尔有牧童赶著水牛慢悠悠地走过,远处传来几声鸡鸣犬吠。
  这景象放在太平年月不算什么。
  可这是乱世。
  天下烽烟四起,饿殍遍野。
  北面朱温杀得人头滚滚,西面马殷的兵吃人肉,东面徐温的刀架在淮南百姓脖子上。
  偏偏这一片地方,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谭全播在虔州待了十几年,卢光稠治下已算得上乱世中难得的一块净土。
  可跟刘靖的地盘一比,差距肉眼可见。
  最明显的是百姓的精气神。
  这里的百姓脸上有光。
  不是那种吃饱喝足的红光满面,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踏实劲儿。
  田间劳作的农夫弯腰插秧,偶尔直起腰来擦把汗,脸上竟会露出一抹笑意。
  笑。
  谭全播在心里反覆嚼著这个字。
  在虔州,在天底下绝大多数地方,农户的脸上是看不到笑的。
  苛捐杂税压得人喘不过气,每日睁眼便是劳作与果腹,合眼便是明日的忧愁。
  他忽然想起去年秋收时的一件事。
  那天他路过虔州南康县,在一个叫黄泥坳的村子里歇脚。
  村口的大榕树下,一个花白头髮的老农坐在田埂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谭全播以为他家遭了什么祸事,走过去一问,才知道——不是歉收。
  恰恰是丰收。
  老农哭著说:“先生,今年打了六石粮,按说该高兴吧?可交完田税、户钱、杂课、乡里的摊派,再扣掉去年欠里正那笔重息钱……落到碗里的,连两石都不到。”
  六石粮,剩不到两石。
  谭全播当时站在田埂上,看著那个老农佝僂的背影,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个例。
  这是虔州六县、天底下大多数州府的常態。
  丰年反而比荒年更让人绝望。
  收成越多,税越重。
  大斗重秤、雀鼠耗损、地头蛇的孝敬……
  层层盘剥下来,种地的人拼了一年的命,到头来还是饿肚子。
  丰年与荒年,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多饿一顿少饿一顿的区別。
  谁还笑得出来?
  可刘靖治下不同。
  摊丁入亩,按地收税,无地者不纳粮。
  官定粮价收粮,不许胥吏大斗重秤。
  足陌实收,连零头都替百姓抹了。
  收成多少,落到碗里便是多少。
  种地的人,终於能靠种地活下去了。
  所以他们笑得出来。
  谭全播靠在船舷上,望著两岸缓缓退去的青山绿水,良久无言。
  半晌,他身旁的隨从小声问:“先生,咱们使君治虔,也算是仁政了吧?”
  谭全播没有回头。
  “算。”
  他淡淡说了一句。
  “只不过仁政也分高下。”
  隨从不敢再问。
  谭全播也不想再说。
  有些话,说出来太伤人。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卢光稠的仁政,是“不作恶”。而刘靖的仁政,是“造活路”。
  不作恶与造活路之间,云泥之別。
  ……
  船行半日,经过一个名叫丰城的小县。
  谭全播本无意停留,但隨从去岸上买水时带回了一个消息——丰城县正逢五日一次的草市。
  谭全播来了兴致。
  一个地方的草市,最能看出这里的真实底色。
  他换了身普通的褐布衫,带上两个隨从,上岸转了一圈。
  草市设在城南门外的一片空地上,面积不大,但摊子挤挤挨挨,少说也有百来个。
  卖米的、卖盐的、卖布的、卖农具的、卖草鞋的、卖陶罐的……
  甚至还有一个卖餳糖的老汉,面前围了一圈流口水的小娃娃。
  谭全播注意到几个细节。
  第一,粮价。
  几个米摊上都掛著小木牌,標著价:粳米一斗七十二文,糙米一斗五十五文。
  跟渡口上那块公示牌的数目完全对得上。
  在虔州的草市,粮价是由粮商说了算的。
  今天七十文一斗,明天八十文,后天如果传来什么兵灾的消息,一夜之间能涨到一百二。
  而官府定的“平糶价”,从来就是个笑话,贴在墙上好看罢了。
  可在这里,粮价像是被一只无形的铁钳死死锁住了。
  不许涨,也不许跌。
  谁敢乱来,头顶上那块公示牌就是铁证。
  第二,秤。
  每个摊子上用的秤,秤桿上都烙著一个小小的“官”字印。
  谭全播暗暗咋舌。
  官制统一度量衡,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如登天。
  虔州推行了三年,到现在还是一团浆糊。
  县城里的秤跟乡下的秤差著二两不止,更別提那些私造的“大斗重秤”了。
  可刘靖做到了。
  从码头到草市,从县城到乡镇,同一把秤,同一个星花。
  第三,也是最让谭全播意外的——草市上有一个“公断棚”。
  棚子搭得简陋,两根木柱撑一片草顶,底下坐著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书吏,面前摆著笔墨和一叠公文纸。
  谭全播走近了看,只见一个卖布的妇人正跟一个赊帐不还的买主吵架。
  那书吏听了两边的说辞,翻了翻簿册,当场判定买主须在三日內补齐货款,否则报县衙追缴。
  买主訕訕地走了。
  妇人千恩万谢。
  谭全播站在一旁,默默看完了全程。
  草市上的公断棚。
  这意味著官府的威令已经深入到了最底层的集市交易中。
  老百姓买卖有了纠纷,不用上县衙打官司——那对普通人来说等於是送羊入虎口——而是就地解决,当场有人管。
  管得住集市,就管得住人心。
  谭全播又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转了一圈,他上船继续北行。
  心里的那本帐,越记越厚。
  ……
  五月初二,车队抵达豫章郡。
  谭全播在城南码头登岸。
  还没下船,他就被码头上的阵仗压了一头。
  赣水上百舸爭流,码头上人声鼎沸。
  脚夫力工的號子声此起彼伏,卸货的、装船的、搬运的、吆喝的,忙而不乱。
  谭全播注意到,码头上有专门的泊位字號——用朱漆在石壁上刷了字號,每个泊位前都立著一根竹竿,上头掛著一面小旗標明“客船”“商船”“官船”的字样。
  连泊船的位置都有规矩。
  下了船,进城。
  城门处排了一溜等著验查的行人车马。谭全播的车队也在其中。
  守门的兵卒只有两人,穿著统一的铁灰色短褐,腰挎横刀,面色严整。
  验查的过程出乎谭全播的意料——快得很。
  兵卒只看了一眼公验上的印鑑,又对照了隨从的人数与车马,便挥手放行。
  全程没有翻行李,没有索要常例钱,甚至连多余的话都没有。
  末了,其中一个兵卒客气地指了指城內的方向:“馆驛在东大街,直走到头右拐便是。先生若有不认得路的地方,沿街问巡街的弟兄就行。”
  谭全播拱手道了谢,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后,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这种军纪,比虔州的亲兵营都强。
  虔州的城门守卒,见了外地来的商旅,不刮一层油下来是绝不鬆手的。
  尤其是年节前后,守门的军汉简直跟路匪没什么两样。
  卢光稠骂了多少回都没用。
  因为骂归骂,他总不能把自己的兵卒都砍了。
  可刘靖的兵,显然不存在这个问题。
  车队沿东大街缓缓行驶。
  谭全播掀帘打量著街面上的景象。
  行人络绎不绝,挑担的、赶车的、摆摊的、吆喝的……嘈杂中透著一股蓬勃的生气。
  巡街的兵卒三人一组,腰挎横刀,步伐整齐。每隔一条街便有一组,既不扰民,也不懈怠。
  谭全播的目光在这些兵卒身上多停留了几息。
  甲冑齐整,精神饱满,眼神锐利。
  这不是那种混日子吃军餉的散卒游勇。
  这是见过血的。
  车队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谭全播忽然让隨从停车。
  路口立著一块石碑,约半人多高,碑面朝南,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谭全播下车,走到碑前细看。
  碑首刻著“安义坊清丈碑”五个大字,下面是一排排整齐的数目——
  “安义坊王家:水田三亩一百四十步,旱地一亩五十步,应纳秋粮……”
  “安义坊陈家:水田七亩二十步,旱地三亩……”
  逐户逐亩,清清楚楚。
  碑前围了几个百姓在看。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妇人指著碑上某一行,扯著旁边的媳妇说:“看到没?白纸黑字刻在石头上,谁也赖不掉!”
  “上回张家那个黑心肝的还说官府量错了,呸!石碑上写得明明白白,他家那三十亩全是隱田,活该交税!”
  媳妇连连点头。
  谭全播在碑前站了很久。
  刻在石头上。
  这比贴在墙上的告示可信一万倍。
  纸会烂、会被撕、会被人偷偷换掉。可石碑立在这儿,风吹雨打也磨不掉。
  百姓信的是什么?
  信的是“赖不掉”这三个字。
  谭全播转身上车。
  马车继续前行,经过城北时,他隔著围墙听到一阵整齐的操练声——刀枪撞击声、號令声、脚步声,节奏沉稳有力。
  但夹杂在操练声中的,还有另一种声音。
  念书声。
  谭全播一愣,侧耳细听。
  確实是念书声。几十个粗獷的嗓子齐声诵读,声音参差不齐,像一群鸭子在叫。
  念的似乎不是经书,而是数目——“三七二十一、三八二十四……”
  他困惑地问引路的差役:“那是什么地方?”
  差役闻言,脚下的步子微微一顿,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他转过头,那双原本看似木訥的眼底,竟隱隱闪过一抹异样的精芒。
  他看著谭全播,语气里带著几分寻常州县公差绝不会有的傲气:“回先生的话,那是咱们节帅办的『讲武堂』。寧国军的武將,不光要练武,还得学认字、学算学。”
  谭全播愣了片刻。
  一支识字的军队,跟一支目不识丁的军队,完全不是一回事。
  识字的將领能看懂军令、能核对粮册、能识別地图上的山川河流。
  不识字的將领只能靠传令兵口耳相传,传一遍走样一遍,到了战场上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虔州的牙兵里,能写自己名字的不超过十个。
  谭全播又在心里记了一笔。
  ……
  车队入城后,径直去了馆驛。
  驛丞接了名刺,態度恭谨但並不諂媚。
  安排食宿妥当后,谭全播取出一份贺帖,交予驛丞。
  “烦请代为呈递节度使府。虔州谭全播,受虔州使君之託,恭贺节帅喜添麟儿,特来拜謁。”
  驛丞接了帖子,应声而去。
  晚饭送到了客舍。
  一碗白米饭,一碟水瀹时蔬,一碗赣江鯽鱼汤,外加一小碟醃笋。
  不算丰盛,但乾净齐整。
  饭碗是统一的青瓷粗碗,米粒颗颗分明,鱼汤熬得奶白,热气腾腾。
  谭全播吃了两口,叫住了送饭的驛卒。
  “这是专门给外使备的,还是你们馆驛日常的伙食?”
  驛卒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笑嘻嘻地答:“回先生话,日常就这样。节度府有规矩,馆驛伙食『管饱不管撑』,费用从公库走,每月由支度司核查。多了反而要被查帐呢。”
  谭全播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管饱不管撑。
  六个字,把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不铺张浪费,说明上头管得严;但也不剋扣寒酸,说明对客人有起码的尊重。
  谭全播在虔州的驛馆里住过。
  那些地方,要么是杯盘狼藉、大吃大喝——钱全花在招待“有用的人”身上;要么是冷锅冷灶、连热水都没有——因为驛丞把驛站的公钱全贪了。
  好与差,全凭驛丞一人的良心。
  可在这里,好与差不看良心,看规矩。
  规矩管著人,人按规矩办事。
  简单粗暴,但有效。
  吃完饭,谭全播走到窗边,看著馆驛院子里的灯笼发呆。
  隔壁院子住了几个人。
  操著北方口音,穿著打扮像是商人,但走路的步子和坐下来时的姿態不太像做买卖的——腰杆挺得太直,眼神太警觉。
  谭全播猜测,多半是北方逃难过来的世家子弟,或者是別家诸侯派来的细作。
  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一件事——
  豫章城正在成为天下人瞩目的焦点。
  他又留意到另一件事。
  隔壁院子的那几个北方人,吃完饭后竟聚在灯下翻看一份报纸。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边看边跟同伴低声议论什么,语气里带著压不住的激动。
  谭全播听了几个模模糊糊的词——“科举”“不问出身”“算学”。
  他心中微动。
  北方来的人,在研究刘靖的科举新政。
  这意味著,刘靖那套“糊名誊录、废诗赋考策论”的选才法子,不仅在江南传开了,连北方都已经有人闻风而动,千里迢迢地赶来一探究竟。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天下的人才正在择木而棲。
  谭全播默默关上窗子,在心里又记了一笔。
  这一笔,分量最重。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