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纸钞地狱
  5月16日,东京,日本银行地下金库。
  刺鼻的油墨味几乎让人窒息。三十台大型印钞机正在全速运转,每分钟吐出上千张崭新的1000日元钞票——这是大藏省在百元券危机后紧急推出的新幣种,试图用更高面值来取代已经崩溃的100日元纸幣。
  “快点!再快点!”印刷课长佐藤咆哮著,汗水浸透了他的衬衫。
  但即便印钞机24小时不停歇,每天也只能印出十亿日元。
  相比於市面上泛滥的三千亿偽钞,这不过是杯水车薪。
  “课长,大阪分行告急!挤兑人群已经衝破了大门!”
  “名古屋请求武装保护!三名职员被暴徒打伤!”
  “横滨……横滨分行被烧了!”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佐藤瘫坐在椅子上,双眼无神地望著天花板上惨白的日光灯。
  他想起昨天早上,自己还在为意外捡到的五万日元偽钞而窃喜。那时他还不知道那是偽钞,以为真是天降横財。
  直到下午,银行內部通报,市面上出现大量无法辨別的百元偽钞,他才惊恐地把那些钱扔进了火炉。
  但现在,那些被烧掉的纸灰,和这些正在印製的千元新钞,又有什么区別呢?
  “课长!”秘书衝进来,手里拿著一份电报,“最新物价指数!大米,每公斤一万日元!食盐,每公斤八千!煤炭,每吨五十万!”
  佐藤的手开始发抖。
  不,还不够。因为到明天,这个价格可能又要翻倍。
  “还有更糟的……”秘书的声音在颤抖,“黑市上,美元对日元的匯率,已经达到1:10万。而昨天还是1:4……”
  1:10万。佐藤记得,就在三个月前,官方匯率还是1:4.2。短短一天,日元贬值了两万五千倍。
  不,不是贬值。是崩溃。
  “大藏省有什么新指示?”他沙哑地问。
  “命令我们……继续印。增发额度提高到……一万亿。”
  佐藤闭上眼睛,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苦笑。
  一万亿。
  这个数字已经失去了意义。就像在已经燃烧的房屋上,再多浇一桶油。
  “知道了。继续印吧。”
  机器轰鸣声中,他仿佛听到了一个帝国倒塌的声音。
  同一时间,大阪,道顿堀。
  这里曾经是关西最繁华的商业街,如今却变成了人间地狱。
  几乎所有商店都紧闭著铁闸门,门上用醒目的红字写著:“暂停营业”、“无货可售”、“本店歇业”。
  只有少数几家粮店还在营业,门前排著长达数百米的队伍。
  人们推搡、叫骂,甚至大打出手。警察挥舞著警棍,试图维持秩序,但很快就被人群淹没。
  “每人限购一合!一合!”粮店老板嘶吼著,但没有人听。
  人们挥舞著成捆的钞票,试图购买更多。
  “我有钱!你看!十万日元!都给你!把米都给我!”
  “滚开!我先来的!”
  “我的孩子要饿死了!行行好吧!”
  一个中年妇女跪在地上,抱著老板的腿哀求。
  她手里攥著厚厚一叠千元新钞——那是她丈夫一辈子的积蓄,昨天刚从银行取出。今天,这些钱只够买半合米。
  老板一脚踢开她:“滚!不买就滚!”
  妇女瘫倒在地,手中的钞票散落一地。周围的人立刻扑上去疯抢,甚至踩著她的身体。
  没有人扶她。在这个时刻,人性早已被飢饿和恐惧吞噬。
  不远处,一家和服店的二楼,山本商事社长山本一郎站在窗前,面无表情地看著街上的混乱。
  就在三天前,他还是大阪最富有的商人之一,拥有三家纺织厂、五家商铺,银行存款超过五百万日元。
  而现在,那些存款变成了废纸——银行冻结了所有大额帐户,说是要“甄別偽钞”,实际上就是赖帐。
  他的工厂因为原料价格暴涨而停產,商铺无货可卖。五百万日元的財富,一夜之间归零。
  不,不止归零,是负数——他还有三百名工人的工资要付,有银行的贷款要还。
  “社长,”秘书推门进来,脸色惨白,“三菱银行通知,要求我们明天必须偿还五千万日元贷款,否则就查封工厂。”
  山本没有回头:“我们帐户里还有多少钱?”
  “可动用资金……大概十万日元。但按照现在的物价,只够买十公斤大米。”
  “工人的工资呢?”
  “已经拖欠三天了。工会说,如果今天再不发,他们就……”
  秘书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飢饿的工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山本沉默了很久。窗外,尖叫声、哭喊声、打砸声不断传来。
  “你走吧。”他终於说,“回家去吧。把能带的东西都带上,离开大阪,去乡下,去山里,去哪里都好。这座城市……要完了。”
  “社长,您……”
  “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秘书鞠躬,退了出去。
  山本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
  里面有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他拿起手枪,熟练地检查弹匣,上膛。
  然后走到窗前,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生活了五十年的城市。
  街道上,一群暴徒正在洗劫当铺。
  一个老人试图阻止,被推倒在地,活活踩死。不远处,几个孩子蜷缩在墙角,哭喊著找妈妈。
  “结束吧。”山本低声说。
  他把枪口抵在下顎,扣动扳机。
  枪声被街上的嘈杂淹没,几乎没人注意到。只有几个路人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他们的抢夺。
  一条生命就这样消失了,像水消失在水中,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但山本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东京,银座四丁目。
  岩崎財阀总部,会议室。
  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前,坐著日本最有权势的十个人——三井、三菱、住友、安田……这些財阀的掌门人,此刻都面如死灰。
  “三井物產今天有十七名职员自杀。”三井高公的声音乾涩,“大阪制钢的社长跳了高炉。神户川崎造船厂,五千工人罢工,把经理绑在船坞上烧死了。”
  “住友银行在全国的二百家分行,有一百三十家被暴徒洗劫。金库被撬,现金被抢,损失超过……”
  “说数字还有意义吗?”安田財阀的掌门人打断他,“现在一亿日元,不如昨天的一万日元。明天,可能连一张擦屁股纸都不如。”
  会议室陷入沉默。
  他们都是聪明人,都明白髮生了什么。
  大夏的金融攻击,精准地打在了日本经济最脆弱的环节——过度扩张的货幣供应、完全依赖掠夺的资源体系、脆弱不堪的国民信心。
  这不是军事打击,但比军事打击更致命。
  炸弹摧毁工厂,但偽钞摧毁了整个经济体系。
  炸弹杀死人,但偽钞杀死的是希望。
  “政府那边有什么办法吗?”有人问。
  “东条內阁正在討论实施战时统制经济,强行冻结物价,配给粮食。”三井高公苦笑道,“但他们自己都不信这能起作用。大藏省的人私下说,日元的信用已经彻底崩溃。除非……除非战爭结束,得到战胜国的援助,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否则日本將倒退回以物易物的原始时代,饿殍遍野,社会崩溃。
  “那我们该怎么办?”
  “转移资產。”三菱的掌门人压低声音,“我在瑞士银行还有一笔美元存款,大约三百万。在巴西,有一些產业。如果现在开始转移……”
  “来不及了。”安田摇头,“外匯管制昨天就开始了。任何超过一百美元的转帐都需要大藏省批准。而且,你觉得那些官僚会批准吗?他们正等著用我们的血,来填补財政窟窿呢。”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三井高公缓缓站起身。
  “诸位,我有一个提议。”他说,“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结束。”
  “什么意思?”
  “向大夏投降。”三井的声音很轻,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通过中立国,联繫大夏政府,表示我们財阀愿意合作,条件是保留部分资產,以及在战后新政府中的位置。”
  “你疯了!”住友的掌门人拍案而起,“这是叛国!”
  “国將不国,谈何叛国?”三井冷冷地说,“还是说,你想像山本一郎那样,用一把手枪结束?或者像大阪制钢的社长,跳进高炉?”
  “至少那是武士的死法!”
  “武士?”三井笑了,笑声中充满了嘲讽,“在座哪位是武士?我们是商人,是资本家。我们的职责是保全財富,延续家族。为了一个註定失败的政府去死?不值得。”
  “可大夏是赤色政权!他们不会放过资本家的!”
  “那也比现在就死强。”三井环视眾人,“而且,大夏也需要有人管理工厂、维持经济。他们不可能杀光所有企业家。只要我们表现出合作的態度,也许……”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动摇了。
  是啊,为什么要为这个已经崩溃的国家陪葬呢?
  “我同意。”安田第一个表態,“但必须秘密进行,不能走漏风声。”
  “我也同意。”三菱的掌门人说。
  “我……同意。”
  “同意。”
  一个接一个,日本最有权势的资本家们,做出了背叛国家的决定。
  而就在他们討论如何投降时,窗外的东京,正滑向更深的深渊。
  5月17日,偽钞事件第三天。
  日本政府宣布,即日起实行“战时特別经济措施”:冻结所有银行存款,禁止提取超过一千日元;实行物价管制,违者枪决;粮食、燃料、药品全部实行配给制。
  命令是上午发布的。
  到下午,东京各大银行门口就聚集了上百万人。
  他们不是来取钱的——知道取不出来——他们是来抗议的。
  “还我血汗钱!”
  “反对强盗政府!”
  “我们要吃饭!”
  人群衝击银行,与警察发生激烈衝突。警棍、水炮、甚至实弹,都无法驱散愤怒的人群。
  下午三时,暴动升级。
  一伙暴徒衝进日本银行的一家分行,杀死警卫,砸开金库。但当他们看到金库里的东西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金库里堆满了崭新的千元钞票,一捆捆,一堆堆,像小山一样。
  “钱!是钱!”
  人们疯狂地扑上去,抢夺那些纸幣。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这些钱太多了,多到拿不动。
  而且,就算拿出去,又能买什么呢?所有商店都关门了,黑市上,一公斤大米的价格已经涨到五万日元,而且还在涨。
  “烧了!都烧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有人点燃了钞票。
  火焰在金库里燃起,吞噬著那些印製精美的纸幣。人们围在火堆旁,表情麻木,眼神空洞。
  他们烧的不是钱,是自己的希望,是这个国家的未来。
  同样的场景,在全日本各大城市上演。
  在名古屋,暴徒洗劫了市政府,把市长绑在广场的柱子上,用成捆的钞票抽打他的脸。
  在横滨,码头工人衝进仓库,抢走了所有囤积的粮食。仓库老板试图阻止,被活活打死。
  在京都,千年古都失去了往日的寧静。僧人们紧闭寺门,但暴徒还是冲了进去,抢走了佛前的贡品,砸碎了佛像。
  “佛祖啊,您为什么不保佑我们?”一个老和尚跪在破碎的佛像前,喃喃自语。
  佛像沉默,只有远处传来的打砸声和哭喊声。
  5月18日,偽钞事件第四天。
  日本经济彻底崩溃。
  日元在国际市场上已经停止报价——因为没有交易。
  在国內,人们开始以物易物:一盒火柴换一个饭糰,一包香菸换一升米,一只手錶换一袋麵粉。
  工厂几乎全部停產。
  不是因为原料短缺,就是因为工人罢工。没有工资,工人就不干活。发了工资,工资瞬间变成废纸,工人还是饿肚子。
  恶性循环,无解。
  更可怕的是,粮食危机爆发了。
  日本本就粮食不能自给,严重依赖从占领区的掠夺。
  现在海上运输线被盟军封锁,陆上运输因为偽钞导致的混乱而瘫痪,城市的粮食储备迅速耗尽。
  东京的粮食配给,从每天三百克糙米,减少到一百克,最后到五十克。
  五十克,不到一两,煮成粥只有小半碗。
  “妈妈,我饿……”
  居民区的巷道里,隨处可见饿得奄奄一息的孩子。
  他们的父母跪在地上,向每一个路过的人乞討,但没有人能帮助他们——因为所有人都饿。
  “求求你,给点吃的吧……我的孩子要死了……”
  一个年轻母亲抱著婴儿,跪在一个军官面前。婴儿的脸色发青,哭声微弱得像小猫。
  军官看著她们,沉默片刻,从口袋里掏出半块压缩饼乾——那是军队的配给。
  “拿去吧。”
  母亲千恩万谢,接过饼乾,掰碎了餵给婴儿。婴儿贪婪地吮吸著,终於有了点生气。
  军官转身离开,没走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惊呼。
  他回头,看见那个母亲倒在地上,几个男人正在抢夺她手里的饼乾渣。婴儿被扔在一旁,放声大哭。
  军官拔出手枪,对天鸣枪。
  男人们一鬨而散。
  军官走到母亲身边。她已经死了——不是被打死的,是饿死的。在把饼乾全餵给孩子后,她自己什么都没吃。
  军官蹲下身,轻轻合上她的眼睛。
  “对不起。”他低声说。
  但他救不了所有人。整个东京,整个日本,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这样死去。
  饿死,或者自杀。
  5月20日,偽钞事件第六天。东京警视厅公布了一份不完全统计:
  过去六天,东京都內確认自杀人数:8247人。
  实际数字可能三倍於此。因为很多人是全家一起自杀,或者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跳楼、上吊、服毒、割腕、自焚……各种死法。
  大企业社长、小商店老板、公司职员、工厂工人、家庭主妇、学生……各种身份。
  留下一封遗书,內容大同小异:
  “活不下去了。”
  “对不起。”
  “我先走一步。”
  而在农村,情况更糟。
  由於城市暴动,粮食无法运出,农民守著满仓大米,却买不到盐、煤油、布料等必需品。
  他们赶著牛车,拉著粮食到城里,想换些东西,却发现城里的商店全关了,城里人只有一堆废纸。
  “这世道,怎么了?”老农蹲在田埂上,看著仓里发霉的稻穀,喃喃自语。
  他不知道,他熟悉的那个日本,已经死了。
  5月22日,偽钞事件第八天。
  日本政府终於做出了一个迟来的决定:宣布100日元和1000日元纸幣全部作废,即日起发行新日元,1新日元兑换10000旧日元。
  同时,每人限兑100新日元,多余部分冻结,待“甄別真偽”后再作处理。
  消息一出,全国譁然。
  这意味著,一个普通家庭辛苦一辈子的积蓄,一夜之间缩水到原来的千分之一。
  不,是归零。因为那100新日元的兑换限额,在现在的物价下,只够买两个饭糰。
  东京,贫民区。
  “我不活了!不活了!”
  一个老人站在屋顶,挥舞著一捆捆的纸幣。那些是他一生的积蓄,原本足够他安享晚年。现在,变成了一堆废纸。
  “政府是骗子!银行是骗子!全都是骗子!”
  他把纸幣拋向空中。钞票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黑色的雪。
  下面聚集的人群默默地捡著,不是为了用,而是为了烧——天冷了,这些纸至少可以取暖。
  老人纵身跳下。
  砰的一声闷响,像一袋粮食砸在地上。
  没人尖叫,没人惊慌。人们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捡钱。
  这样的事情,今天已经发生了太多。
  而在另一个角落,一群退伍军人聚在一起。
  他们大多在大夏战爭中负伤退役,现在靠微薄的抚恤金度日。偽钞危机后,抚恤金停发了。
  “诸君,”一个独眼的老兵说,“我们为帝国流血牺牲,现在帝国却要我们饿死。这公平吗?”
  “不公平!”眾人怒吼。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抢!抢那些有钱人!抢那些政客!他们一定有粮食!”
  “不。”独眼老兵摇头,“抢老百姓有什么用?他们和我们一样饿。要抢,就抢那些真正有粮的人。”
  “谁?”
  “皇宫。”
  人群安静了。
  “我听说,皇宫的地下仓库里,囤积了够天皇一家吃十年的粮食。而我们,连明天的饭都没有。”独眼老兵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天皇不是说,要和国民同甘共苦吗?那现在,该是他履行承诺的时候了。”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中都燃起了火焰。
  飢饿的火焰,绝望的火焰,愤怒的火焰。
  5月23日,凌晨。
  三千名退伍军人、失业工人、破產商人,手持棍棒、菜刀、甚至几把老旧的步枪,聚集在皇宫外的广场上。
  他们的要求很简单:开仓放粮。
  皇宫警卫紧张地举著枪,但不敢开火——对面是平民,而且人数太多了。
  “我们要见天皇!”
  “拿出粮食!”
  “不然我们就衝进去!”
  人群向前推进。警卫们一步步后退。
  就在衝突一触即发时,皇宫的大门打开了。
  一个侍从走出来,用颤抖的声音宣布:“天皇陛下有旨,打开皇家粮仓,賑济灾民。每人可领米一合。”
  人群爆发出欢呼。
  但侍从接下来的话,让欢呼变成了死寂:
  “但粮仓存粮有限,只够……只够发放三千人份。”
  三千人份。
  而广场上,至少有三千人。更远处,还有数万饥民正在赶来。
  短暂的寂静后,暴怒爆发了。
  “只有三千份?那其他人呢?”
  “天皇一家吃得饱,我们就要饿死吗?”
  “衝进去!我们自己拿!”
  人群如潮水般涌向皇宫。警卫开枪了,十几人中弹倒地。但这反而激起了更大的愤怒。
  “他们开枪了!他们真的敢开枪!”
  “反正都是死!拼了!”
  退伍军人展现出在战场上练就的战术素养。他们用桌椅做盾牌,从侧翼包抄,很快就突破了警卫的防线。
  皇宫的大门被撞开了。
  人群衝进了这个被视为神圣不可侵犯的地方。
  他们看到了从未见过的奢华:金碧辉煌的宫殿,精美的瓷器,珍贵的艺术品,堆积如山的绸缎……
  但他们都视而不见。他们只要粮食。
  “粮仓在哪里?”
  “带路!不然杀了你!”
  侍从们战战兢兢地指向地下仓库。
  当仓库门被砸开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里面確实有粮食,但不是他们想像中的堆积如山。只有几百袋大米,一些乾货,一些罐头。
  “就这些?”独眼老兵揪住一个侍从的衣领。
  “真……真的只有这些……”侍从哭了,“宫里的存粮,三个月前就大部分调给军队了……这些是最后的口粮……”
  老兵鬆开手,踉蹌后退。
  他原以为天皇囤积了海量的粮食,寧愿看著国民饿死也不肯拿出来。但现在他发现,天皇也没有余粮了。
  或者说,整个日本,从上到下,都已经空了。
  “怎么会这样……”他喃喃道。
  “大哥,现在怎么办?”有人问。
  老兵看著那些粮食,又看看外面越来越多的人群。
  “分了吧。”他最终说,“能分多少分多少。分完以后……各安天命。”
  大米被一袋袋搬出来,在广场上分发。每人一小捧,真的只有一合。
  但没有人爭抢。人们默默地排队,领到那一点米,默默地离开。
  因为他们知道,爭抢没有意义。这一点米,救不了命,只是推迟死亡。
  当最后一个人领完米,广场上只剩下老兵和他的同伴。
  “接下来去哪?”有人问。
  老兵望著灰濛濛的天空,许久,说:“回家吧。和家人死在一起,总好过死在外面。”
  人群默默散去。
  皇宫之乱平息了,但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当天下午,东京电台广播了天皇的“告国民书”:
  “朕深知国民之困苦,日夜忧心。然国难当头,唯有万眾一心,共克时艰。望国民忍耐一时之困苦,坚信皇国不灭,神州不灭……”
  空洞的套话,连广播员的声音都有气无力。
  没有人再相信了。
  大街上,一个老人听著广播,突然笑了。笑得很悽厉,像夜梟的哭声。
  “皇国不灭?哈哈哈……皇国早就灭了。在你们用偽钞掠夺国民的时候,在你们让士兵去送死的时候,在你们看著百姓饿死的时候……皇国就灭了!”
  他大笑著,走进已经关门多日的百货公司,从楼顶跳下。
  在他之后,又有十七个人从同一栋楼跳下。
  这一天,东京的自杀人数,达到了创纪录的两千三百人。
  偽钞事件第十天,日本內阁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烟雾瀰漫,每个人都面如死灰。
  “全国已有超过两万家企业倒闭,失业人数超过八百万。”商工大臣的报告让所有人窒息。
  “粮食储备只够维持一周,运输线完全中断。”农林大臣说。
  “全国暴动已达三千余起,警察系统瘫痪,需要调动军队镇压。”內务大臣说。
  “军队……”东条苦笑,“士兵的家人纷纷来信,说家里断粮了,要求士兵回家。军心动摇,逃兵数量激增。海军那边,水兵们甚至开始偷卖军舰上的零件换粮食。”
  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完了。彻底的完了。
  经济崩溃,社会崩溃,军队崩溃。
  这个国家,已经是一具还有温度的尸体。
  “首相,”外务大臣低声说,“也许……是时候考虑终战了。”
  “终战?”东条猛地抬头,“你是说投降?”
  “是停战。通过中立国,和大夏谈判,爭取……不那么屈辱的条件。”
  “不可能!”东条拍案而起,“大夏的条件一定是无条件投降!是审判!是肢解日本!我们能接受吗?”
  “那也比现在这样强!”外务大臣也激动了,“至少,投降了,大夏会提供粮食援助,国民不用饿死!现在每天饿死多少人?一万?两万?继续打下去,日本会亡国灭种!”
  “懦夫!”东条怒吼。
  “疯子!”外务大臣回敬。
  两人几乎要打起来,被同僚拉开。
  “够了。”一直沉默的海军大臣山本五十六终於开口,“东条君,现实点吧。国內经济崩溃,民不聊生。我们拿什么打?”
  “我们有七百万皇军!有一亿国民玉碎的决心!”
  “然后呢?让一亿国民真的玉碎?”山本的声音很冷,“东条君,你去过前线吗?你见过士兵们饿著肚子打仗吗?你见过平民易子而食吗?你没有。你只在东京,在温暖的办公室里,喊著玉碎玉碎。真正玉碎的是前线的士兵,是后方的百姓,不是你!”
  东条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
  “我提议,”山本环视眾人,“接受大夏的条件,停战。”
  “附议。”外务大臣说。
  “附议。”农林大臣说。
  “附议。”商工大臣说。
  一个接一个,內阁成员们举起了手。
  最终,除了东条,所有人都同意停战。
  东条看著这些曾经的支持者,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
  他知道,自己完了。这个国家,也完了。
  “你们会后悔的。”他嘶哑地说,“大夏不会放过日本。他们会让日本永世不得翻身。”
  “那也比现在强。”山本平静地说,“至少,能活下来。活下来,就还有希望。”
  希望?
  东条想笑,却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