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投了
  沼田多稼藏走到楼梯口时,突然停住了脚步。
  “不对劲。”他低声道。
  “怎么了?”土桥勇逸问。
  “司令官刚才的眼神……太安静了。”沼田的手开始颤抖,“那不是下命令的眼神,那是告別的眼神。”
  三个人对视一眼,同时转身,向梅津的办公室狂奔。
  走廊不过三十米,但沼田觉得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
  他猛地推开门。
  梅津美治郎跪在窗前,军装上衣脱在一旁,白色的衬衫已经被血染成了深红。
  那把御赐的肋差深深地没入他的腹部,只留下缠绕著白布的刀柄露在外面。
  他的双手还握在刀柄上。
  “司令官!”
  沼田扑过去,一把扶住梅津。土桥抓起桌上的电话狂吼:“军医!叫军医!快!!”
  寺本熊市衝过去按住梅津腹部不断涌出的伤口,血从他的指缝间汩汩流出,温热而黏稠,带著铁锈般的腥气。
  “为什么……”沼田的声音哽咽了,“司令官,您为什么要这样……”
  梅津美治郎的眼睛还睁著。
  剧烈的疼痛让他的面部肌肉不断抽搐,但意识出奇地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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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张了张嘴,血沫从嘴角溢出。
  “……总有人……要负责。”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纸门。
  “这场战爭……死了太多人……诺门罕的雪原,瓜岛的热带丛林,还有缅甸、菲律宾、马来亚……”
  每说一个地名,他的瞳孔就涣散一分,“他们都是好军人,好青年……却死在了一场愚蠢的战爭里。”
  军医衝进来,看到伤势后倒吸一口凉气,但什么也没说,立刻开始止血。
  “別救了。”梅津说。
  “司令官,您必须活著!”沼田几乎是吼出来的,“投降令是您签的,如果您现在死了,全军会混乱,有人会说命令是偽造的,会有人拒绝投降,会有人继续抵抗。您想让五十万人因为您的死而陪葬吗?”
  这句话击中了梅津。
  他沉默了。
  军医趁机继续抢救。
  刀没有完全贯穿,梅津在最后一刻,手偏了。
  这是人的本能。
  他想要体面地死去,但身体背叛了他。
  或者说,命运还不打算让他轻易解脱。
  “沼田,”梅津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你听著。”
  “我在。”
  “签署投降书之后……告诉大夏人,我要求將南方军全体將兵列入『非战犯』名单。
  不是为我,是为他们。他们只是服从命令的军人。
  如果要惩罚,惩罚制定命令的人。如果要审判,审判我一个人就够了。”
  “司令官……”
  “还有,”梅津握住了沼田的手,力气大得让沼田惊异,“告诉大夏,亚洲的事情,倭寇没有办好,但大夏人也未必能办好。”
  说完这句话,梅津美治郎闭上了眼睛。
  但他没有死。
  军医止住了大出血。
  那一刀避开了主要的动脉和臟器,梅津昏了过去,但心跳还在,呼吸还在。
  沼田站起来,看著满手的血,看著担架上的梅津,看著办公室里散落的文件和那张写了一半的遗书。
  他走到梅津的办公桌前,拿起那份签了字、盖了章的投降命令。
  命令上还沾著几点血跡,不知道是梅津的,还是刚才急救时溅上去的。
  “走吧。”他对土桥和寺本说,“司令官用命换来的这份命令,我们必须执行。”
  “梅津司令官呢?”
  “等他醒来。”沼田说,“如果他醒不来……我们替他完成。”
  4月21日凌晨,曼谷。
  赵刚一夜没睡。
  他在等消息。
  谈判结束已经快十二个小时了,新加坡方面没有任何回应。
  王振华少將在隔壁房间来回踱步,每隔十分钟就问一次有没有电报。
  周文彬表面上在看书,但书已经拿了两个小时,一页都没翻过。
  万一南方军拒绝呢?
  万一梅津反悔呢?
  万一消息泄露,美军提前行动呢?
  每一个问题都像针一样扎在赵刚的脑子里。
  凌晨三点二十分,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告!”机要员推门进来,手里捏著一份电报,“新加坡急电,最高加密!”
  赵刚站起来,但没有立刻接过电报。他看著机要员:“是同意还是拒绝?”
  “报告政委,电报內容不知道,但发报人署名是。。。”
  “是谁?”
  “沼田多稼藏。”
  赵刚接过电报。密码本迅速核验,译出的內容让他的手微微发颤。
  电文分三部分。
  第一部分:梅津美治郎已於今日签发投降命令,授权沼田全权签署投降书,南方军同意大夏方案全部条款。
  第二部分:梅津美治郎在签发命令后切腹自尽,目前重伤昏迷,生死未卜。
  第三部分:请求大夏方面派遣医疗专家,协助抢救。
  “他切腹了?”王振华难以置信,“签了命令就切腹?”
  “这是倭寇人的作风。”赵刚放下电报,长嘆一声,“罪己,然后谢罪。他要用自己的死,换五十万人的活。”
  “那我们救不救?”
  “救。”赵刚毫不犹豫,“必须救。他如果现在死了,南方军群龙无首,受降可能出乱子。而且——”
  赵刚顿了顿,“他活下来接受审判,比死了更有意义,一个承认罪行、接受审判、愿意承担责任的將军,比一个死於武士道的將军,更能告诉世人战爭的真相。”
  “我同意。”周文彬终於放下书,“但我们派医疗专家去新加坡……路上要多久?”
  “从九州调。”赵刚走到地图前,“李云龙在九州驻有野战医院,有最好的外科医生。从鹿儿岛飞新加坡,加上降落和转场,六个小时。我现在就给李云龙发电报。”
  电报发出时,是凌晨三点四十分。
  李云龙的回电,是凌晨四点十分。
  “老赵你放心,三个小时前,老子已经派人飞了。”
  赵刚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山田说的。”李云龙在电报里说,“他说沼田那老小子虽然没说,但以他对梅津的了解,这人一定会切腹。
  切了之后,倭寇军医不一定顶事,咱们得预备著。
  所以老子提前拦了一架飞机,把最好的两个外科医生塞上去了。这会儿应该快到了。”
  赵刚看完电报,久久无言。
  然后他笑了。
  这就是李云龙。
  打仗鬼精,谈判的事也没落下。
  山田孝之更是了解倭寇人的心思。
  凌晨四点三十分,赵刚给沼田回电:“医疗队已从九州起飞,预计六小时后抵达新加坡。梅津將军生死,天命可期,不必自责。另:今晚十时,曼谷签约,请准时出席。”
  4月21日,晚十时,曼谷。
  今夜没有月亮。
  湄南河上的灯光倒映在水面,像碎掉的金子。
  谈判地点换到了暹罗皇家海军俱乐部,一座殖民风格的三层洋楼,由泰国政府秘密提供。
  楼外布满了泰方的便衣卫兵,楼內全部清空,只留下一间可供三方会谈的大型会议室。
  说是三方,其实大夏和南方军是签约双方,暹罗作为东道主和中立方见证。
  暹罗外交部长普拉帕將军在场,面无表情地坐在主席台上。
  他心里清楚,这一晚之后,亚洲的政治版图將彻底重写。
  十时整,沼田多稼藏穿著乾净的军装走进会议室。
  他身后跟著中村丰和小野寺敏,三人都没有带隨从。
  沼田的军装上没有勋章,没有佩剑,只有一个南方军参谋长的臂章。
  他的脸色灰败,但从步伐到眼神,都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坚毅。
  赵刚他们已经等候在桌前。
  王振华少將和周文彬司长各坐在两侧,中间的位置留给赵刚。
  桌上铺著两份文件。一份日文,一份中文。
  这是《南方军投降书》。
  文件不长,总共十二条。內容概括如下:
  第一条:南方军自4月21日22时起,停止一切军事行动,全体向大夏军队无条件投降。
  第二条:自受降令签署之时起,南方军所有人员、武器、装备、物资、设施、文件,移交给大夏军队或其指定代表。不得销毁、转移、隱藏。
  第三条:南方军所有指挥结构自令行之时解散,原所属部队按大夏方面指定的顺序、地点、时间集结。
  第四条:大夏保证投降人员的人身安全和基本生活,按照受降方案进行甄別、安置和遣返。
  第五条:战爭罪行由大夏主导的国际军事法庭审判。未涉及严重罪行者,原则上不判处极刑。
  第六条:侨民人身安全受保护,合法財產受保护,非法所得依法处理。
  第七条:受降过程由大夏军队监督执行,地方秩序暂由当地警察和大夏共同维持。
  第八条:所有军事文件、技术资料不得销毁,完整移交。
  第九条:所有战俘营和拘留所立即开放,被关押人员安全移交大夏方面。
  第十条:本投降书具有不容反悔之最终法律效力。
  第十一条:投降书籤署后,大夏方面有权採取一切必要措施確保条款执行。
  第十二条:自签署之时起生效。
  沼田走到桌前,俯身將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看得很慢,很仔细,好像要把每一个笔画都刻进脑子里。
  然后他抬起头,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梅津司令官……还活著吗?”
  赵刚没有隱瞒:“十五分钟前接到新加坡电报。梅津將军的手术已完成,生命体徵平稳。我们的医生说,如果三天內没有感染,应该能保住性命。”
  沼田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一路上,他最怕的就是听到梅津死了的消息。
  现在,他知道了梅津活著。
  这意味著梅津將作为战犯接受审判。
  但这也意味著,梅津不必用死来承担一切。他將活下来,在法庭上为自己的罪行负责,为南方军的罪行负责。
  “谢谢。”沼田轻声说。
  他拿起笔。
  然后在所有目光的注视下,在暹罗外长的见证下,在数十封电报和国內外等待回音的紧张气氛中,沼田多稼藏,南方军参谋长,在投降书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再双手按在文件上,用力,很久。
  一支签字笔放下去的声音本该很轻,但这支笔放下去时,整张红木桌似乎都震了一下。
  然后,中村丰、小野寺敏也依次签字。
  最后,赵刚接过大夏方面的签字笔。
  他写下“赵刚”两个字时,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他咬了咬牙,写下自己的名字,再盖上大夏军事委员会委託代表团的公章。
  “签字完成。”赵刚说,“从现在起,南方军四十八万七千名將兵,正式向我军投降。”
  沼田起身,向赵刚深深鞠躬,保持了十五秒。
  直起身来时,他已经泪流满面。
  普拉帕將军敲了敲桌面:“暹罗王国作为见证国,確认本次签约过程合法,协议有效。恭喜诸位,你们选择了和平。”
  和平。
  这个词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亚洲的大地上了。
  现在,终於有人在投降书上签了字,然后说出了这两个字。
  赵刚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曼谷的夜晚,热带的风吹进来,带著花香和潮湿的气息。湄南河上的船灯在水面上摇曳,像星星落了地。
  “向北平发电。”赵刚说,“南方军,投降了。”
  华盛顿,白宫。
  4月21日,上午九时(华盛顿时间比曼谷晚十二小时)。
  杜鲁门在椭圆形办公室里翻阅晨报时,国家安全顾问卡尔·弗莱明匆匆推门进来,甚至没有敲门。
  “总统先生,您必须看这个。”
  杜鲁门抬起头。
  “什么事,卡尔?”
  “南方军投降了。”弗莱明的脸色煞白,“五十万日军,整个东南亚,全部向大夏投降。就在几个小时前,曼谷,秘密签约。”
  杜鲁门手上的咖啡杯磕在托盘上,叮噹作响。
  他把杯碟放在桌上,站起身:“说清楚。”
  “我军情报部门的报告,已经交叉核实了至少三条线:
  第一,新加坡的无线电通讯昨晚突然大量增加,使用的是大夏军用密码。
  第二,马来亚前线,日军开始向指定地点集结,武器上缴。
  第三,”弗莱明递过一份电报,“大夏国家通讯社,二十分钟前,已经发布了通告。標题:『倭寇南方军向大夏无条件投降,亚洲和平进程迈出决定性一步』。”
  安静。
  椭圆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杜鲁门站了若干秒。他慢慢坐回去,椅子的皮垫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们怎么敢?”杜鲁门的声音没有升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们打了这么久,死了多少人?再过几个月就要总攻倭寇本土了,他们怎么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全部向別人投降?!”
  “他们不但投降了,”弗莱明继续说,“而且把全套布防图、兵力部署、物资清单,全部移交给了大夏。我军的登陆作战计划……等於废了。”
  “麦克阿瑟知道了吗?”
  “他是第一个知道的。菲律宾前线今天凌晨发现日军开始后撤,侦察机拍到大量车队在向指定地点集中。
  麦克阿瑟將军以为是日军准备反攻,命令部队进入警戒状態。
  结果等了四个小时,等来的是大夏空军的运输机——开始向马来亚空投粮食。”
  “空投粮食?”
  “是。因为日军已经开始上缴武器,军粮停止供应。大夏方面在履行投降协议,向投降部队提供食物。”
  这荒谬的画面让杜鲁门差点笑出来,但更多的是愤怒。
  太平洋战爭打了几年,鹰酱付出了巨大的牺牲。现在敌人不打了,向別人投降了,而投降后吃的第一顿饭,是胜利者用飞机空投的。
  “召开国家安全会议。”杜鲁门站起来,“现在,立刻。”
  三十分钟后,白宫战情室。
  国务卿爱德华·斯退丁纽斯、陆军总参谋长乔治·马歇尔、海军作战部长欧內斯特·金、国防部长亨利·史汀生,以及参联会全体成员坐满了长桌。
  地图占满了整面墙壁。
  太平洋上的红色箭头从澳大利亚一路延伸到日本,这是美军原定的进攻路线:菲律宾、冲绳、硫磺岛、横须贺、东京湾。
  但现在,这些箭头全部失去了方向。因为敌人突然消失了。
  “各位,”杜鲁门双手撑在桌上,“我需要解释。五十万日军在东南亚,是我们太平洋战略最大的障碍。
  现在这个障碍,被大夏给端了,他们在泰国秘密谈了,在新加坡签了,在二十四小时內全部完成。我们的情报部门事先没有得到任何消息。现在,谁来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马歇尔將军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但握指挥棒的手指微微发白。
  “情况已经基本清楚。南方军总司令梅津美治郎在前天晚间签发了投降命令,隨后切腹自杀——目前重伤未死。
  南方军参谋长沼田多稼藏作为全权代表,在曼谷与日记代表团签署了投降书。
  大夏派出的是赵刚,还有参谋部和外交部的官员。暹罗作为见证国参与。”
  “外交上的后果会更严重。”马歇尔继续说,“南方军投降意味著大夏將接管马来亚、新加坡、苏门答腊、爪哇、缅甸、菲律宾南部这些整个东南亚的战略咽喉和资源產地。
  换言之,战后亚洲的格局,將以大夏为中心,但按照四国会议,我们也说不出什么!”
  “情报部门的责任不可推卸。”欧內斯特·金补充。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杜鲁门打断他,“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该怎么办?”
  房间安静了下来。所有的高级將领、外交官和政治家,都在飞速盘算。
  “军事上,”马歇尔缓缓开口,“如果强行登陆,能不能拿回东南亚?”
  “您是说……对大夏军队开战?”史汀生问。
  马歇尔沉默了几秒,摇头:“我收回这句话。对日战爭还没结束,再对大夏开战,我们承受不起。大夏轰炸机能从九州出发,覆盖整个太平洋。我们目前没有同等武器。”
  “所以,军事手段没用了?”
  “目前……是的。”
  “那外交手段呢?”斯退丁纽斯问,“能不能以破坏盟约的名义向大夏施压?四国协议还在,大夏和我国毕竟是盟友。”
  “以什么盟约条款?他们在亚洲地区接受日军投降,这基本属於亚洲事务。
  四国协议中亚洲被划为大夏势力范围,这本来就是我国认可的地域划分。
  如果我们现在抗议,就等於自己否认自己的四国协议。
  更何况,就算抗议,效果如何?大夏现在需要在乎我们吗?”
  没有人回答。
  答案不用任何人说出口:大夏不需要在乎美国。
  “其他欧洲国家会怎么反应?”杜鲁门问。
  “英国人大概会沉默。东南亚有他们失去的殖民地,但缅甸和马来亚被日本占领,他们反正拿不回来,所以英国可能根本不过问。
  荷兰和法国流亡政府在伦敦有政府,我们对他们很难交代,因为印度支那和爪哇原本属於他们。
  但从另一个角度说,没有大夏支持,光靠我们帮他们恢復欧洲战线都忙不过来,对亚洲的殖民地他们基本没什么发言权。
  至於毛熊?大菸袋会怎么看?”
  “暂时还不知。目前毛熊还在承担对德主攻的重担。如果我判断没错,他们不太关注东南亚殖民地归属,而是更关心欧洲战后地盘。
  大夏崛起对毛熊的远东会產生防御平衡效应,但这不是大菸袋现在的主要关注点。真正对全欧有影响的是亚洲殖民地的『中立化』问题,这將是大夏体系下的政治秩序推广。
  但这个时候我们不要谈后果,反而应谈罗斯福总统曾经常说的那类问题……”斯退丁纽斯停顿了一下,“总统先生,罗斯福总统如果还活著,应该会找到一种方式,让战爭结束时大西洋和太平洋之间的格局重新趋於平衡。”
  杜鲁门沉默了很久。
  罗斯福死了,那些战爭巨变和行政责任都压在他的身上。
  当年罗斯福以无限政治技巧在各国间周旋,把美国维持到了看似山巔的位置。如今,情况完全顛倒了。
  “外交施压暂时搁置。”杜鲁门最终说,“现在的第一要务是稳住本土,不让我们失去对未来的主导权。通知下属儘快提交整体评估。此外——”
  杜鲁门抬起头,看著在座所有人。
  “我们必须儘快拥有元之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