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一角暗藏风云会,谈笑皆是杀人刀
  主桌旁,喧囂渐远。
  似乎是向老战友吐露了积压在心底多年的愧疚,谢老那原本灰败的脸色,竟然奇蹟般地恢復了一丝血色。
  那种迴光返照般的精神头,让他看起来不再像是一个隨时会断气的老人。
  “唉……”
  谢老长长地嘆了口气,目光扫过远处正在忙碌的谢长树,又看了看自己这双枯瘦如柴的手,喃喃自语道、
  “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作马牛。”
  “我这把老骨头都要入土了,还操那份閒心干什么?担心也没有用……”
  听到这番话,一直握著他手的祁振邦,心里猛地一酸。
  思绪仿佛瞬间被拉回到了半个世纪前的山东军区。
  那时候,政委常驻陕北,他这个司令跟这个戴著眼镜、一脸书卷气的谢副政委,是搭档时间最长的人。
  两人在一个锅里搅马勺,在一张地图前吵过架,为了一盒烟输贏“大吵大闹”。
  虽然解放后,因为性格原因。
  祁振邦刚毅如铁,谢老外圆內方,外加路线上一些分歧,两人渐行渐远,甚至传出了不和的流言。
  但那是君子之爭,是信仰层面的探討,绝非私怨。
  如今,看著当年那位风度翩翩的儒將,变成了眼前这个风烛残年、满眼遗憾的老人,祁振邦那颗被战火淬炼得坚硬如铁的心,也忍不住软了下来。
  知道谢老在担心什么。
  那就是一旦谢老没了,谢家这艘大船会沉。
  祁振邦深吸一口气,手掌用力,紧紧握住了老战友的手。
  “老谢。”
  祁振邦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金石之音,一字一顿道。
  “今天是你九十整寿,是个大喜的日子,咱们多说些高兴的事。”
  “你把心放在肚子里。”
  “只要有我在的一天,我祁振邦,绝不会看著谢家淹没在这个大时代之中。”
  只要有我在,谢家不灭。
  这句话的分量太重了。
  谢老浑浊的眼中,猛地爆射出一团精光。
  这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的狂喜,更是一种对老战友高风亮节的深深震撼。
  “振邦……”
  谢老的嘴唇哆嗦著,老泪纵横:“谢谢……谢谢你……”
  “有你这句话……就算我今天走了……也没什么遗憾了……”
  他太了解祁振邦了。
  这位老战友老搭档,一辈子最重承诺。
  说保谢家不淹没,那就一定会保住谢家的香火不断,底线不破。
  一旁的祁同煒,安静地听著,神色没有丝毫意外。
  他太了解爷爷的为人。
  有著老一辈革命家的胸怀。
  在爷爷看来,可以有政见之爭,可以有家族博弈,但他永远会给昔日战友留一条生路。
  而且,爷爷这话也极有深意。
  “不淹没在大时代之中”,不代表不打压,不代表不竞爭。
  只要谢家不至於彻底断层、消亡,就算兑现了承诺。
  至於谢长树能走到哪,那就各凭本事了。
  就在这时。
  门口一阵骚动。
  仅存的几位“十老”,虽然因为身体原因无法亲至,但都派出了各自家族中最核心的二代作为代表,前来祝寿。
  这些人,每一个都是跺跺脚震动一方的大员。
  谢远和谢长树父子俩不敢怠慢,连忙迎了上去。
  隨著这批重量级宾客的到场,寿宴正式开始。
  主桌成了老一辈敘旧的私密空间,祁振邦、谢老,还有那几位各方面军的老人,开始低声交谈。
  祁同煒非常知趣。
  他站起身,向几位长辈微微鞠躬,准备隨便找个地方。
  “同煒!”
  刚走出两步,谢长树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
  他一把揽住祁同煒的肩膀,动作亲昵得就像是两人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铁哥们,完全看不出俩人是竞爭关係。
  “主桌那边太拘束,都是长辈,咱们年轻人说话不方便。”
  谢长树指了指宴会厅角落的一张桌子,笑道。
  “那边有一桌,都是你在汉东的熟人。我已经安排好了,咱们去那边坐,话题多,也自在。”
  祁同煒顺著他的手指看去。
  只见那张桌子位於角落,虽然偏僻,但却像是一个独立的磁场,隔绝了周围的喧囂。
  桌上的人不多,但每一个人的分量,都重得嚇人。
  “好,听长树兄安排。”
  祁同煒微微一笑,眼神清明。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谢长树这是要出招了。
  这张桌子,恐怕是为自己特意安排的。
  ……
  来到角落。
  祁同煒先是对几人笑著点头。
  这张桌子的配置,简直就是汉东省委常委会的京城分会。
  汉东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赵立春。
  汉东省委常委、组织部部长,裴一泓。
  汉东省委副书记、省长,朱忆征。
  而在这一堆汉东巨头中间,还坐著一个不属於汉东官场的人——穿著灰西装的赵达功。
  “各位领导,同煒是我好哥们,他替我照顾几位!”
  谢长树笑著打招呼,然后特意把祁同煒安排在裴一泓身边的空位上。
  紧接著,他指著赵达功,向眾人介绍道。
  “同煒,汉东的几位领导,我和大家介绍一下。”
  “这位是我在边西省工作时的领导,现任中江市市委书记,赵达功同志。”
  话音一落,只见赵达功连忙站起身,甚至因为动作太急,带倒了面前的茶杯。
  他手忙脚乱地扶起杯子,脸上带著一种长期在基层摸爬滚打养成的谦卑,甚至有些唯唯诺诺的笑容。
  “小祁书记!你好”
  赵达功笑对祁同煒道。
  “早就听长树说起过小祁书记!说你是天纵奇才,在汉东搞得风生水起。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祁同煒心中冷笑。
  装。
  接著装。
  打死我也不信你不知道我。
  说不定前几天那家私房菜,你这个老小子躲在暗处观察过我吧!
  如果不是知道这傢伙后来在边西省搞出的那些惊天动地的大动作,祁同煒恐怕真会被这副老实人外表给骗了。
  此人现在的演技,已经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
  他这是在向汉东系的几位大佬示弱,在降低所有人的警惕心。
  “赵书记太客气了。”
  祁同煒伸出手,有力地握住了赵达功那只略显粗糙的手,不动声色地试探道。
  “长树兄可是人中龙凤,眼光高得很。您是他的领导,还能被他如此推崇,那是强將手下无弱兵。您必定是有大智慧的人。”
  “不敢当,不敢当!”
  赵达功连连摆手,一脸的惶恐:“我就是个老吏,长树和小祁书记都是优秀的年轻干部,我哪里有资格教。”
  两人寒暄了几句,谢长树便藉口要去给其他客人敬酒,准备离开。
  临走前,他特意拍了拍祁同煒的胳膊,意味深长道。
  “同煒,赵书记是我在边西的领导,对我很照顾。你帮我多陪陪他,多交流交流。他在基层工作经验丰富,你们肯定有共同语言。”
  说完,谢长树转身离去。
  祁同煒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谢长树这是想借赵达功这双眼睛,来近距离称量自己,称量一下汉东这几位大佬的斤两。
  尤其是想摸清裴一泓和朱忆征的执政思路和性格破绽,好让赵达功这个智囊做到心中有数。
  【谢家宝树】,既然你想看,那就让你看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