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台前忘年情深重,幕后冷眼嘲宝树
  掛断了与谢远那通敲定借调升官的电话,赵达功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的表情管理堪称影帝级別——那是一种混合了对故土的留恋、对前途的未卜,以及为了大局不得不牺牲小我的无奈与悲壮。
  看著坐在沙发上垂头丧气的谢长树,赵达功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其实,早在谢远决定要把这个宝贝儿子推出来和祁同煒打擂台的那一刻起。
  赵达功这个首席智囊,就已经在心里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早早地为自己备下了两手准备。
  第一手,当然是全力辅佐谢家。
  如果谢长树真的如有神助,奇蹟般地贏了祁同煒,那他赵达功作为从龙之臣、首席军师,自然是一人得道,位极人臣。
  但赵达功是个清醒的悲观主义者,更是一个极其敏锐的政治动物。
  他看得很清楚,这一局,谢家贏面微乎其微。
  所以,这第二手准备,才是他的核心——跳船。
  甚至,是跳到对手祁同煒那艘註定要乘风破浪的大船上去!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他在之前对谢家父子的建议中,哪怕是在局势已经如此被动的情况下,依然反覆强调:不要用下三滥的阴谋诡计,要堂堂正正,要靠正面,要用阳谋和祁家对垒。
  这个建议,真的是完全为谢家考虑吗?
  是他赵达功良心发现,是一个有著道德洁癖、不喜欢背后害人的君子吗?
  当然不是。
  能在边西这种苦寒之地杀出重围,坐稳正厅级市委书记的位置,甚至被谢老评价为严嵩、徐阶,他赵达功这一路走来,手上沾的血、肚子里藏的黑水,难道还少吗?
  阴谋诡计、栽赃陷害,那曾是他最趁手的兵器。
  之所以在这个节骨眼上给谢家提出阳谋的建议,可以说,百分之百是为了他自己。
  他在赌。
  赌日后谢家兵败如山倒的那一天,作为谢家的首席谋臣,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祁同煒面前,不卑不亢地拱手说一句:“各为其主,身不由己。”
  想想当年的玄武门之变。
  李世民杀兄弒弟,把李建成和李元吉连根拔起。
  可是,作为李建成手下的魏徵之流,下场如何?
  不仅没有被清算,反而被李世民引为知己,重用为諫议大夫,成就了一段千古佳话。
  为什么?
  因为魏徵虽然给李建成出谋划策,甚至建议李建成早除李世民,但他用的是阳谋,是政治斗爭的手段,而不是下三滥的投毒暗杀。
  赵达功正是基於这一点,才做出了堂堂正正对垒的战略部署。
  这不是他格局大,而是他在给自己留后路!
  一旦他为了求胜,动用了阴毒的诡计,触碰了底线,甚至惹怒了祁家那位太子爷或者伤害了祁家的人。
  那么,等到清算的那一天,他可不敢保证年轻气盛的祁同煒会是第二个胸怀如海的李世民。
  搞不好,直接就把他当成一条疯狗给宰了。
  “我不懂阴谋?我不懂诡计?”
  赵达功看著窗外,心中冷笑。
  他要是不懂这些,怎么可能一眼就看穿赵立春那个老狐狸想要跳船的心思?
  正因为他自己都已经穿好了救生衣,时刻准备著跳船,所以他才能敏锐地嗅到同类的气息!
  “书记……”
  就在赵达功心念电转之际,一声充满愧疚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
  谢长树站了起来。
  这位从小含著金汤匙出生、眼高於顶的谢家第三代领军人物,此刻看著一脸无奈,为了自己甘愿去汉东那个火坑的赵达功,心中涌起了巨大的愧疚与自责。
  人家赵达功在中江干得好好的,一方诸侯,政绩斐然。
  为了自己,不惜撇家舍业,放弃经营多年的地盘,还要去汉东那个虎狼窝里受罪,去面对祁同煒那个恐怖的妖孽。
  而自己呢?
  刚才竟然还为了那点可笑的面子,为了不屑於分功这种虚名,在这里耍小孩脾气,甚至质疑这位全心全意为自己谋划的长者。
  越想,谢长树越觉得自己不是东西。
  “书记,对不起。”
  谢长树眼圈有些发红,声音哽咽,脸上的傲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懊悔。
  “我不该耍小孩脾气,更不该质疑您的苦心。”
  “我想明白了。您的建议,那两步棋都是为了我好,为了谢家好。为了我,您还得去汉东那个是非之地……”
  说著,谢长树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衣襟,竟然对著赵达功深深地鞠了一躬。
  “书记,我向您道歉!到了汉东,我一定全听您的!”
  看到这一幕,赵达功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但脸上却迅速堆起了宽厚长辈的慈祥与动容。
  他连忙快步上前,一把扶起谢长树,语重心长道。
  “长树!你这是干什么?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你我之间,那是忘年之交的情谊,为了谢家的知遇之恩,也为了你的前途,我做这点牺牲算什么?哪里有什么对不起之说?”
  赵达功用力拍了拍谢长树的肩膀,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只要你想明白了,咱们这局棋,就还有翻盘的希望!”
  “好了,既然决定了,兵贵神速。你抓紧回去收尾,爭取半个月內到任京州。”
  说到这儿,赵达功转过身,看著办公桌上那一摞摞文件,嘆了口气,再次立起了自己能臣干吏的人设。
  “我这边也要赶紧交代一下市里的事情。虽然要走了,但不能给继任者留尾巴,更不能留烂摊子。那样愧对组织,也愧对中江的老百姓。”
  听听。
  这番话乍一听,完全是一副为国为民、鞠躬尽瘁的清官之相。
  谢长树感动得热泪盈眶,重重地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感激涕零的话,这才转身开门离开。
  “咔噠。”
  办公室大门重新关上。
  一瞬间。
  赵达功脸上慈祥、无奈、悲壮通通不见,就像是川剧变脸一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是浓浓的不屑,以及即將奔赴新战场的阴狠。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看著门口的方向,吐出一口浓烟,轻蔑低语。
  “谢家宝树?”
  “呵,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这几年要是没有我帮忙出谋划策,你也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