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盆栽
  贾昇哼著小调,把那枚流光溢彩、记录著阮·梅午后小憩片刻的光锥,隨手拋到桌面上。
  “喏,黑塔女士,忆庭『友情赞助』的小玩意儿。”
  贾昇语气轻鬆得像在递一根棒棒,“高清无码……呃,我是说,艺术价值极高。”
  投影黑塔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她没伸手拿,光锥却被无形的引力牵引,稳稳的悬浮在她面前。
  她挑剔地扫了一眼,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哼,忆庭那帮傢伙,净搞些没营养的记录。阮·梅打瞌睡有什么好看的?”
  话虽如此,那光锥却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投影的光晕中,消失不见。
  贾昇咧嘴一笑,看破不说破。
  黑塔的投影目光重新聚焦在贾昇身上:“正好,阮·梅本人马上就要来空间站进行一项联合研究项目。作为空间站『友好』的代表……”
  她刻意加重了『友好』二字,“你去给她准备一份欢迎礼物。”
  “礼物?包在我身上!”贾昇拍胸脯,脖子上的概率抑制器蓝光稳定闪烁。
  “保证让阮梅女士感受到空间站如沐春风的热情,不过……具体有什么要求吗?”
  “就……盆栽吧。梅,她那点小爱好,谁不知道。”
  黑塔投影手指一点,一份信息传入贾昇的终端,引起微微震动。
  “地址在空间站b-7区植物培育室。记住,一定要亲自修剪,体现心意。毕竟是谣言里你的另一位生物学意义上的『母亲大人』……”
  她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这『孝心』得足。”
  贾昇:“……”
  他看著终端上那盆含苞待放但长势极乱,完全没有打理修剪痕跡的盆栽图片。
  再听著黑塔那刻意加重的“亲自修剪”和“母亲大人”。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黑塔女士,您这公报私仇的意图是不是有点过於明显了?
  而且我听別的研究员们说阮梅女士的性格很,嗯……清冷,这种玩笑还是不要开比较好吧?”
  “什么意思?我的玩笑能开,她的不能开?
  她最近入手了一份很有价值的实验样本,心情应该会相当不错,你懂我的意思吧?”
  黑塔的投影瞥了他一眼,“还不快去?”
  ……
  等到贾昇找拿到那盆盆栽,並在终端內翻到所谓的“基础修剪手册”后,顿时不平衡了。
  【基础修剪法则】:
  南不留上,北不留下,东不留低,西不留高,去粗留细,去直留斜……
  这可比黑塔当时把他丟进模擬宇宙给的“说明书”详细的多得多。
  他摩拳擦掌,拿起旁边工具箱里一把闪著寒光的、能轻易切开合金的园艺剪。
  “首先,南不留上。”
  贾昇目光如炬,锁定一根向南生长的、顶端带著一个小苞的枝条。
  咔嚓,手起梅落,枝条顶端应声而断。
  “嗯,完美!防止徒长。”
  “北不留下……”他转向北面,看到一根低矮的侧枝。
  咔嚓!又一段枝条落地。“嗯……保障光照。”
  “东不留低。”东边几根稍微低矮的幼枝?
  咔嚓咔嚓!“均衡发展。”
  “西不留高。”西面一根长得特別精神、略高的开枝?
  咔嚓!“防止失衡。”
  “去粗留细。”主干旁边几根稍微粗壮点的老枝?
  咔嚓咔嚓咔嚓!“新陈代谢。”
  “去直留斜!”
  剩下一些看起来比较直的枝条?
  咔嚓咔嚓咔嚓!“保留艺术姿態。”
  十分钟后……
  贾昇放下园艺剪,后退一步,双手叉腰,满意地审视著自己的杰作。
  “嗯!”贾昇摸著下巴,绕著盆走了一圈,越看越满意。
  “完全符合修剪法则,所有隱患和冗余全部清除。
  现在这结构,多么简洁!多么稳固!多么……富有几何美学衝击力!”
  他觉得自己简直领悟了园艺的真諦,这盆梅已经升华成了艺术品。
  他找了个漂亮的缎带,在主干中段打了个精致的蝴蝶结。
  “完美!阮梅女士一定会感受到这份来自空间站的、充满理性之美的独特心意。”
  ……
  黑塔空间站月台区域亮起了引导灯光,一艘印著精致梅徽记的洁白星舰滑入泊位,停靠过程安静得没有一丝多余震动。
  舱门无声滑开,阮·梅一袭素雅长裙,身影款款而出。
  她气质清冷,如同雪中寒梅,目光平静地扫过迎接的人群……
  主要是黑塔的投影和几个好奇的空间站工作人员。
  “场地怎么样了?”阮梅开门见山,声音清越,目光直接投向黑塔投影。
  “急什么。”
  黑塔投影懒洋洋的挥手,数据窗口飘向阮梅的面前,“自己看。”
  阮梅指尖轻点,她迅速瀏览著,眼神专注,恍若周围一切都已消失。
  就在这时,贾昇抱著他的“杰作”,如同捧著稀世珍宝般,昂首挺胸地走了上来。
  “阮梅女士!欢迎光临黑塔空间站!”
  贾昇的声音洪亮,充满了热情,“这是黑-塔-女-士-特意为您准备的、代表空间站心意的伴手礼——一盆凝聚了星际园艺尖端理念与空间站独特审美的盆栽!请您笑纳。”
  他说著,郑重其事地將那盆繫著蝴蝶结的梅盆栽递到了阮梅面前。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正在看数据的阮梅,都聚焦在了那盆“盆栽”上。
  光禿禿的、笔直的、二十厘米高的褐色主干。
  顶端平整的切口在灯光下泛著光。
  中段那个红色的蝴蝶结,在光杆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喜庆?诡异?
  阮梅的目光从数据光屏上移开,落在那盆“没”上。
  她那万年不变的清冷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眉梢似乎极其轻微地挑动了一下?
  眼神里掠过一丝……困惑?隨即又归於深潭般的平静。
  她沉默了足足三秒钟。
  空间站的工作人员们屏住呼吸,眼神在贾昇的灿烂笑容、黑塔投影那看好戏的慵懒表情,以及那盆惊世骇俗的“没”之间来回扫视。
  终於,阮梅伸出白皙纤细的手,轻轻接过了那盆。她的动作依旧优雅到无可挑剔。
  她低头,仔细地“端详”著那根光禿禿的主干,以及那个突兀的蝴蝶结。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可能翻涌的任何情绪。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贾昇,声音依旧是那副清冷无波的调子,听不出喜怒。
  “修剪得……很彻底。”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嘴角弧度明显加深的黑塔投影,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实验现象。
  “看来,空间站对『尖端园艺理念』的探索,已经进入了对植物『存在本质』进行解构的阶段。这盆梅……『没』,嗯,很有启发性。
  它让我思考,当所有冗余被剥离后,生命形態的『核心支撑点』究竟在哪里。”
  说完她不再理会眾人,单手托著那盆“没”,转身步履平稳地朝著实验室区域走去。
  那盆繫著蝴蝶结的光杆,在她手中隨著步伐轻轻晃动,在空间站明亮的灯光下,投射出一道笔直而孤独的影子。
  空间站的工作人员们面面相覷,看著阮梅消失在通道尽头的背影小声嘀咕起来。
  “所以那消息是真的吧?”
  “谁说不是呢。”
  “这就是亲情的容忍程度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