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 永定水柜
  第625章 永定水柜
  【永定河这时候还叫无定河,订正】
  正月初八,北京城晨风刺骨,刮在脸上依然针扎一般生疼。
  城门一开,苏录就在一眾隨员、护卫簇拥下,策马出了城。与他同行的,除了朱子和等人,还有刚巡视完山东賑灾事宜、连夜回京復命的刘大夏。
  苏录是一点没把老刘当人看,完全当牲口使唤——刘大夏昨日傍晚才进京,刚歇了一宿,今早就被他拉著,直奔石景山南麓。
  这里有一片天然洼地,名叫大寧洼,西临无定河,北依石景山,南距卢沟桥三里,正是《水经》中所载『拦洪有地、引水有路』的瀦水宝地。也正因这得天独厚的地势,才有了『永定水柜』计划。
  眾人在洼地边缘下马,跟著苏录走下这片荒芜大坡。脚下的黄土鬆软乾燥,一踩便簌簌往下掉渣。
  “大人当心!”看到苏录脚下打滑,一屁股溜了下去,宋小乙等人赶忙衝下去搀扶,登时尘土飞扬。
  “咳咳,我不要紧。”苏录摆摆手,拍拍屁股站起来,“扶好老人家。”
  “老夫更不要紧!”刘大夏傲然道:“当年老夫在河堤上如履平地,可不像你这般脚下没根……”
  话音未落,便也脚下一滑,咕嚕嚕滚了下去……
  “老大人!”眾人赶忙下去七手八脚把他扶起来。
  “唉,不服老不行啊。”刘大夏灰头土脸爬起来。为了掩饰尷尬,他赶忙抬眼远眺,只见偌大的洼地呈一个明显的两腰相等之三角,腰长约六里,腰宽二里四左右。
  巨大的洼地中,裸露著大片乾裂的泥土,纵横交错的龟裂像他脸上的皱纹。到处是乾枯倒伏的芦苇还能看到晒乾的鱼骨……那是连年大旱留下的累累伤痕。
  刘大夏久居京城,自然知道这片洼地是无定河天然的瀦水区。
  无定河又叫浑河、小黄河,听名字就知道,极易发生洪灾。
  每到汛期,无定河必然泛滥,这里总会被洪水淹没有时一年要淹上三四次——麦汛淹完伏汛淹,伏汛淹完秋汛淹。根本无法耕种,自然成了无人问津的湿地。
  但连续三年的大旱竟把这片湿地变成了乾涸的荒滩。
  刘大夏弯腰抓起一把黄土,凑到鼻尖轻嗅片刻,又放在指间细细捻搓,便沉声对苏录道:“苏状元,这片洼地土层厚实,土质性粘,不易渗水。只需深挖一丈,再加固堤岸,便是一处绝佳的蓄水区。”
  说著他又一指无定河方向道:“西侧临河道处地势稍高,正好用来筑坝。可以就地取土、採石,边挖边筑,能省不少转运人工。加之又是因地制宜,难度不大,只要人手充足,是可以赶在桃花汛前完工的。”
  “真不愧是刘公啊!”眾官员闻言十分佩服,刘大夏实地一看,隨口一说,就跟他们擬定了一两个月的方案大差不差。
  这也是苏录带刘大夏来的原因。
  这老倌儿虽然容易被人耍,也没什么大局观,一辈子犯了许多路线错误,但確实是当世最好的水利专家。
  弘治六年春,黄河在张秋堤防决口,朝野震动。先帝询问谁能前往治理。吏部尚书王恕等人联名举荐刘大夏,皇帝当即提拔他为右副都御史,前往张秋治河。
  到职后,刘大夏亲赴现场勘察,准確制定方案,疏通贾鲁河,又疏浚孙家渡及四府营上游河道,以分减水势。隨后从胙城出发,途经东明、长垣,一直到徐州,修筑了长达三百六十里的长堤。
  此番治理,彻底根治了当地水患,张秋镇因此改名为『安平镇』,刘大夏也由此名声大噪,成了大明首屈一指的治水专家,辗转於各处水利工地……
  正因如此,苏录才请他过来,在『永定水柜』开工前,最后把把关。
  ~~
  勘查完地形后,眾人爬出洼地稍事休息,苏录请负责工程设计的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林文沛,为刘大夏讲解方案。
  林文沛虽在工部任职多年,也算精通水利,但在刘大夏这等传说级的治水名臣面前,却也紧张得手心冒汗,说话都很拘谨。
  “启稟苏大人、刘公,拦水主坝就建在西侧临河道处,採用草土混合为芯,外层用条石护坡,底层打上木桩加固。经过我等反覆勘察演算,定为坝长八十丈,坝高三丈五尺顶宽两丈。”
  “洼地与河道的接口是四十丈宽,我们將其计划拓宽至七十丈,以增加过水量,儘可能地瀦留来水。”他指著工程图,接著解释道:
  “我等查阅了都水司的存档,歷史上无定河汛期最高水位是一丈八,我们预留了整整一倍的缓衝高度,一来防备罕见洪水,二来也是为了配合溢洪闸的设计,让水柜有足够的蓄洪空间。”
  “嗯,这个设计很稳妥。”刘大夏点点头,一到专业领域,他又恢復了往日的敏锐干练。沉声强调道:“这里离京城太近了,这种大型水利工程首要便是稳妥,一点问题都不可以出的。”
  “刘公这是老成之言啊。”苏录闻言接茬道:“所以我让他们慎之又慎,必须留够充足的冗余。”
  刘大夏点点头,继续发问:“边坡如何设计?”
  林文沛这会儿不再紧张,从容答道:“临河边坡需抗洪水衝击、故而取缓势,高一丈便平出一丈二;临柜边坡水势平缓,可稍陡些,高一丈平出八尺。两面坡身铺植茅草,既能固土防裂,也能导流排渗……”
  “水闸如何设计?”
  “……”
  ~~
  刘大夏本来还想著露一手,指出几处隱患,提出几点改进的意见,好让姓苏的小子別整天不把自己当盘菜……
  可听林文沛介绍完全部工程,他却发现方案制定得十分縝密,各方面无一不周全,竟是没什么可补充、可修改的。
  毕竟这是水利工程处组织京城各路水利专家,反覆勘探、研討许久才定下来的方案。加之工程本身並不复杂,自然可以考虑得相当周全,至少不是刘大夏短时间能挑出毛病的。
  他神情复杂地看一眼苏录,这小子显然是不懂水利的,但可怕就可怕在这里。
  在刘大夏看来,人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做到无可挑剔,没什么好骄傲的——那是本分。一个人不至於连本行都干不好吧?
  真正厉害的,是能领导一群內行,把自己不懂的事情,也做得无可挑剔、滴水不漏!
  这样的人不是没有,比如杨一清、王琼,还有他刘大夏……但他们都多大年纪了?积累了多少经验吃了多少亏?
  可苏录小小年纪就做到了这一点!而且水利工程极其繁杂,牵扯水情、土质、设计、物料、民力等诸多方面,半点容不得糊弄,其规划难度绝对超过各种军政要务。
  但苏录一个外行,竟能一上来就將『永定水柜计划』设计得近乎完美。这足以说明,他的组织协调能力、管理考核水平,已经达到了许多所谓『能臣』一生都难以企及的高度……
  在山东时,刘大夏曾经跟杨一清见过一面,难免谈起苏录来。
  后者问他对苏状元的印象,他还说是个『牙尖嘴利没礼貌的后生仔』,虽然看问题好像很透彻,但这种年轻人都是眼高手低,说就天下无敌,做就无能为力!
  杨一清听了大笑说:“你老兄的眼光真是一如既往啊!”
  刘大夏当场没听出来,现在才明白,姓杨的那时候在笑话自己,又看错人了……
  想到这儿,刘大夏不禁老脸发热,幸亏已经灰头土脸,不虞被人看出脸红来。但他还是很尷尬,赶紧没话找话道:
  “计划的人手凑齐了吗?”
  “凑齐了,”苏录頷首,“共十万劳力,另有五千禁军负责安保。”
  “眼下乃是荒年,百姓本就生计艰难,你徵发十万民夫,不怕酿成民乱吗?”刘大夏又担心问道。
  苏录摇摇头,笑著解释道:“老大人放心,我们並未役使一个民夫——这十万劳力,一半是我们去年救济的灾民,如今他们已经养好了身子骨,感念皇恩浩荡,都主动请缨上工呢;另一半则是三大营將士的家属,这永定水柜主要是造福他们,所以也都满身是劲,无需徵发。”
  “钱粮物资都备齐了?”
  “当然。”苏录点点头。
  “那何时开工?”刘大夏问
  “原本我们打算过了十五开工,”苏录笑道:“可不管是灾民还是將士家属,都主动请缨,希望提前开工,不必等过完年!”
  “那就抓紧开工吧!”刘大夏神情严肃道:“无定河一年按说有四汛。但大旱之年,唯有桃花汛不受影响,其余三汛,怕是指望不得。”
  “正是,”林文沛深以为然,“桃花汛不靠雨水,全凭春融冰凌。其余三汛都得靠老天爷,去年大旱集体缺席。”
  “那就初十开工吧!”苏录定下工期,又向刘大夏郑重抱拳道:“刘公,总监一职就拜託你老了!一来,监督施工进度,严把工程质量;二来,也请你老不吝指导他们夯土、砌石、筑闸,传授宝贵经验,培养一支素质过硬的水利铁军出来!”
  刘大夏重重点头,毫不犹豫地勇担重任:“放心吧,苏状元,定不辱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