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一笔改命
  那一顿毒打,让林渊本就伤痕累累的身体雪上加霜。
  更要命的是,在冰冷刺骨的污水里泡了整整两天,加上背上新增的伤口,他不可避免地感染了风寒。
  当天晚上,他就开始发起了高烧。
  起初只是头晕脑胀,浑身发冷。到了后半夜,他整个人烧得滚烫,意识都开始模糊不清。他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一个冰与火交织的噩梦里,一会儿冷得全身发抖,一会儿又热得口乾舌燥。
  “水……水……”
  他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囈语著。
  水牢里的其他囚犯,对此早已见怪不怪。在这里,每天都有人因为各种原因死去,发烧病死,是最常见的一种。
  然而,林渊不能死。至少,在三司会审之前,他不能死。
  第二天一早,当狱卒来送饭时,发现了已经昏迷不醒,只剩下一口气的林渊。
  “头儿,这小子好像快不行了。”一名年轻的狱卒探了探林渊的额头,烫得嚇人。
  狱卒头子皱了皱眉,骂道:“他妈的,真是个麻烦!纪大人可交代了,审之前不能让他死了!”
  如果林渊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病死在詔狱,纪纲栽赃陷害的罪名就更洗不清了。到时候御史台那帮疯狗,又会抓住不放。
  “把他捞出来!”狱卒头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扔到丙字號的乾草堆上,让老鬼看著他。去,到外面请个不入流的野郎中,隨便开两副药灌下去,做做样子,別让人落下话柄就行!”
  “得嘞!”
  两名狱卒七手八脚地打开牢门,將已经像一滩烂泥的林渊从污水里拖了出来,架著他,走向了另一条甬道。
  丙字號牢房,是詔狱里最普通的一类,虽然同样阴暗,但至少是乾燥的。
  林渊被扔在了一堆散发著霉味的乾草上。
  负责看守他的,正是那个被称为“老鬼”的老狱卒。
  计划,成功了一半。
  林渊强撑著最后一丝清明,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他必须在那个野郎中到来之前,完成自己的计划。
  老鬼默默地蹲在牢房外,看著躺在草堆上,生死不知的林渊,麻木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意味。
  他想起了昨天,这个年轻人被打得半死,却还在背诵《孝经》。
  “身体髮肤,受之父母……”
  老鬼自己的爹娘,也是死於战乱。当年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连给爹娘收尸的钱都没有。那种痛,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这个年轻人,看起来文弱,骨头却硬得很。他到底犯了什么事,会被关进这种地方?
  就在老鬼胡思乱想之际,草堆上的林渊,忽然发出了一阵痛苦的呻吟。
  “爹……娘……孩儿不孝……”
  他似乎在说梦话,声音微弱,却充满了无尽的悲愴。
  “……身体髮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
  又是这句!
  老鬼的心,被狠狠地触动了一下。他鬼使神差地站起身,打开了牢门,走了进去。他想给这个可怜的年轻人餵口水。
  他蹲下身,將林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就在这一刻!
  一直“昏迷”的林渊,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昏沉,只有一种燃烧著一切的清亮!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一把抓住了老鬼胸前的衣襟。
  “春秋笔!发动!”
  林渊在心中发出一声无声的吶喊。
  【目標:老鬼的记忆!】
  【內容:二十年前,靖难之役,白沟河大战。你,王二,身中三箭,倒在死人堆里,眼看就要断气。是隨军的一位姓林的官员,不顾危险,不顾及身份尊卑,將你从尸体堆里拖了出来,为你拔出箭头,敷上金疮药。他不但救了你的命,在得知你家有高堂,还把自己仅有的二两碎银,全都赠予了你,让你回家安葬父母。那位官员,名叫林安道!】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席捲了林渊的大脑,他的精神力被瞬间抽空,眼前一黑,差点就真的晕了过去。
  而被他抓住的老鬼,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眼神,瞬间从麻木、同情,变得充满了震惊、茫然,最后,化为了滔天的激动与不敢置信!
  一段段清晰无比的“记忆”,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入了他的脑海。
  血流成河的战场,濒死的绝望,那个穿著简陋皮甲,面容温厚的读书人……那双温暖而有力的手,那句“好生活下去,看看这太平盛世”的嘱託……还有那沉甸甸的,救了全家性命的二两碎银!
  一切,都那么真实!
  老鬼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看著眼前这张虽然年轻、憔悴,但眉眼间依稀有几分“故人”影子的脸,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
  他颤抖著,终於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字。
  林渊知道,成了。
  他缓缓鬆开手,身体一软,再次“昏迷”了过去。但在倒下前,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上元县……林家……”
  轰!
  老鬼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上元县林家!林安道!
  恩公!是恩公的后人!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生之年,竟然还能再见到恩公的血脉!可……可为什么会是在这种地方?!
  老鬼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两行混浊的老泪,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
  “少……少主!”
  他颤抖著声音,发出一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呼唤。
  他一把抱起林渊,疯了一样地衝出牢房,对著外面大吼:“来人!快来人!快去请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老子跟你们拼命!”
  其他的狱卒都看傻了,不知道这向来沉默寡言的老鬼,今天是怎么了,吃错了什么药?
  但老鬼在詔狱里待了几十年,资格最老,没人敢惹他。
  很快,一个真正的大夫被请了进来。
  老鬼亲自盯著大夫开方,亲自去药房抓药,亲自熬药,然后一口一口地,將滚烫的药汁,餵进了林渊的嘴里。
  当天晚上,林渊就被转移到了一个乾净、乾燥的单人牢房。
  冰冷潮湿的地面铺上了厚厚的稻草,身上盖著一床虽然陈旧但还算乾净的被褥。
  当林渊再次“悠悠转醒”时,老鬼正守在牢房外,眼巴巴地看著他。
  见他醒来,老鬼激动得差点哭出来,连忙將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递了进来。
  “少主!您醒了!快,喝点粥,暖暖身子!”
  林...少主?
  林渊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知道,自己这条命,算是保住了。他不仅活了下来,还在这人间地狱里,找到了第一个,也是最可靠的盟友。
  他没有点破,只是虚弱地接过粥,开始小口小口地喝著。
  老鬼看著他,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述起自己当年,是如何受“林老先生”大恩的故事,讲得是声泪俱下,情真意切。
  林渊默默地听著,心中却在感嘆【春秋笔】的可怕。它创造的,不仅仅是一段记忆,更是一段无法斩断的、刻骨铭心的因果。
  “王叔,”林渊喝完粥,感觉身上恢復了一些力气,他看著老鬼,轻声说道,“我爹泉下有知,定会感谢你今日的援手之恩。”
  他没有叫“老鬼”,而是叫了“王叔”,这是他从老鬼刚才的自述中,听到的名字。
  这一声“王叔”,让老鬼更是激动得无以復加,他连连摆手:“少主折煞老奴了!若非老先生,我王二早就死在白沟河了!这点恩情,算得了什么!”
  林渊知道,时机到了。
  他看著王二,压低了声音,问道:“王叔,我这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三司会审,又要审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