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天衰星(求追读)
  第114章 天衰星(求追读)
  次日天色刚泛白,截江鬼张旺在宋江的安排下便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短褐,缩著脖子溜出了漆园,直奔县城而去。
  未时刚过,日头正毒。
  一阵嘈杂的犬吠声打破了漆园的寧静。
  青溪县的一名马姓都头,领著十几个手持水火棍的士兵,簇拥著一位身著绿袍的应奉局官员,大摇大摆地闯进了方家漆园。
  那官员姓刘,生得尖嘴猴腮,一双倒三角眼透著精明与贪婪。
  近日知县为了年底那“花石纲”的考评,急得满嘴燎泡,早已下了死令,便是挖地三尺,也要寻得奇石异木。
  这几日只要有一丝线索,无论真假,知县便请应奉局的人前去辨別,寧可跑空,绝不放过。
  眾人来到前厅院中,刘姓官员一眼便瞧见了那块太湖石。
  他快步上前,围著那石头转了三圈,那眼神活像见了绝色美人,恨不得贴上去舔两口。他伸手在石面上细细摩挲,抚掌大笑道:“妙!妙啊!此石瘦漏透皱俱全,端的是天赐宝物!若献於官家,定是头功一件!”
  马都头闻言,当即把腰刀往上一提,指著方腊喝道:“方员外,此石已被官家徵用,限你速速召集人手,將其运往县衙!”
  方腊面色一沉,大步上前,挡在石头前,冷声道:“此乃方某祖传镇宅之物,並非无主荒石,岂能说拿便拿?”
  宋江、石宝等人闻讯赶来,站在方腊身后,个个横眉冷对。
  闻讯而来的数百村民也涌入园中,將那一眾官差团团围住,手中拿著锄头、扁担,高声叫骂。
  “官府抢东西了!”
  “还要不要人活了!”
  马都头见对方人多势眾,且个个目露凶光,手按刀柄,却不敢拔出,心中直打鼓。
  他眼珠一转,忙赔著笑脸,对那刘姓官员低声道:“上官,好汉不吃眼前亏。这帮刁民也是急红了眼,咱们人少,不如先回去稟报知县相公,调了大队人马再来。”
  刘姓官员看著周围那一张张愤怒的面孔,也有些胆寒,指著方腊点了点手指,色厉內荏道:“你————你且等著!不识抬举,定教你好看!”
  说罢,在马都头的护卫下,灰溜溜地挤出人群走了。
  路上,刘姓官员越想越气,恐嚇马都头道:“那可是块绝佳奇石,若能运到京里,便是大功一件,你若就这般算了,小心朱防御使要了你等小命。”
  他口中所说的朱防御使,正是朱勔。
  马都头在一旁諂媚道:“上官息怒,等咱们回去启稟相公,带了兵马再去,看他们还敢不敢阻拦。”
  回到县衙,知县听闻寻得奇石,先是大喜,继而听说方腊聚眾抗拒,勃然大怒。
  “反了!简直是反了!”
  知县当即命县尉点起全县兵马,务必將那奇石取回。
  不到一个时辰,县尉披掛整齐,带著两名都头、一百多號杀气腾腾的士兵,浩浩荡荡直扑方家漆园。
  宋江见官兵就要衝了进来,转头看向方腊,沉声道:“兄长,只消你一句话,小弟这便领著弟兄们杀將出去,教这廝们片甲不留!”
  石宝手中钢刀出鞘半寸,寒声道:“哥哥,下令便了!这口鸟气,俺受够了!”
  厉天闰、司行方等人也纷纷请战。
  就连园子里的家丁和赶来的乡亲们,也都握紧了手中的傢伙,只待方腊一声令下。
  方腊站在那太湖石前,手掌抚摸著冰冷的石面。
  他看著那一双双热切的眼睛,看著远处那连绵的青山。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等方腊睁开眼,眼中的火苗被强行压了下去,变得深不见底。
  “忍。”
  一个字,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时机未到。”
  眾人皆是一脸愤懣与不甘,石宝更是重重地將刀摔回鞘中,重重嘆了口气,气鼓鼓蹲在地上。
  方腊转过身,对眾乡亲拱手道:“此事因方家而起,莫要连累眾乡亲。诸位先散了罢,免得被官兵殃及。”
  村民们虽有不甘,但见方腊心意已决,只得长吁短嘆地散去。
  片刻后,县尉领兵冲入园中,见方腊等人並未反抗,便命人守住四门。
  那刘姓官员去而復返,见方腊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不復之前的强硬,顿时气焰更盛。
  他指著方腊的鼻子,阴阳怪气地道:“嘿,方员外,方才那般威风哪去了?不是说是祖传之物么?不是要拼命么?怎地这会儿成了缩首乌龟了?”
  马都头也跟著狐假虎威,啐了一口唾沫:“方员外,你怎地不横了?”
  周围的士兵们哄堂大笑。
  方腊垂著头,双手拳头握紧,指甲深深嵌入肉里,却不敢发一言。
  刘姓官员见状,更是得意,大手一挥,指著那太湖石道:“搬!与我搬!且仔细些,若是磕碰了一点皮,卖了尔等全家都赔不起!”
  只是这石头巨大,前厅院门狭窄,根本运不出去。
  刘姓官员眉头一皱,指著院墙和周围的漆树道:“拆墙!把这些碍事的树都尽数砍了!开出一条路来!”
  “官爷,这可是百年漆树啊!”老管家扑上前去哀求,“漆园这些老小就指著这些棵树出漆养活啊!”
  “去!”马都头一脚將老管家踹翻在地,“耽误了给官家运石,要了你的脑袋!”
  一群士兵如狼似虎地冲了上去,挥舞著斧头。
  “咔嚓!咔嚓!”
  利斧砍入树於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
  白色的生漆顺著斧痕流淌而出,滴落在黑色的泥土上,触目惊心。
  一棵接一棵。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三十余棵正当盛產期的成年漆树轰然倒下。
  原本鬱鬱葱葱的园林,瞬间变得满目疮痍。
  方腊站在迴廊下,看著那满地的残枝败叶,看著那被推倒的院墙,又看见那巨石先被裹了两层丝绸,外头又缠上层层厚重的绢布,生生比原先大了一圈,显得臃肿不堪。
  眾士兵在刘姓官员的指挥下,先是就地取材,架起一座绞盘,將那巨石缓缓吊起,隨即在底下铺设滚木。
  就这般,一边在前方铺设滚木,一边在后头推动巨石,伴著沉闷的滚动声,一点点向外挪动。
  方腊浑身肌肉紧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刘姓官员指挥著眾人忙活了一通,转头看见方腊那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
  他走上前,用摺扇拍了拍方腊的胸口,冷笑道:“怎么你不服气?”
  方腊垂著眼帘,不发一言。
  刘姓官员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戏謔与挑衅:“覷你这眼神,莫不是要告官?”
  方腊身子猛地一颤。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弯下腰,双手抱拳,举过头顶。
  “小人————怎敢。”
  刘姓官员得意地大笑两声:“算你这廝识得时务!杭州大牢里不缺討说法的痴汉,也不缺你这一个。”
  言罢,他冷哼一声,背著手,大摇大摆地走了。
  方腊一直维持著那个躬身行礼的姿势,直到那群官兵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
  宋江站在阴影里,静静地看著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的神色。
  这都不反!
  见截江鬼张旺趁乱回到他身边,宋江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张旺又悄悄出去了。
  良久,方腊才缓缓直起身来。
  他转过身,走到一棵被砍断的漆树旁,缓缓蹲下身。
  切口处,白色的生漆正汩汩流出,在这日头下,像极了断肢流出的血。
  方腊伸出手,死死按住那流漆的切口,黏稠的生漆瞬间染白了他的手掌,又渐渐变黑,仿佛抓住了一团化不开的淤泥。
  方腊胸膛剧烈起伏著,喉咙里发出风箱拉扯般的粗重喘息声。
  这口气,憋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生疼,许久都无法平息。
  终是什么都没说,一甩袍袖,回后宅去了。
  那巨石体型太过庞大,根本无法通过村中蜿蜒的小道,只能强行开闢出一条直线。
  遇墙拆墙,遇屋推屋。
  “轰隆”一声巨响,又一座土坯房在士兵的推搡下轰然倒塌,扬起漫天尘土。
  “我的房子啊!”一位老妇人坐在废墟旁,拍著大腿哭天抢地,“你们这群强盗,这是要绝了我们的活路啊!”
  马都头挥舞著水火棍,驱散围观的村民,恶狠狠地骂道:“哭甚鸟丧!再敢聒噪,全抓进去吃牢饭!”
  就这样,这块裹著綾罗绸缎的巨石,碾压过村民的房舍与田地,在一片哭嚎咒骂声中,缓缓向著青溪码头挪去。
  人群中不知是谁,悲愤地大喊了一声:“苍天有眼!定要降下神罚,让这吃人的石头沉入江底,绝不让它安然入京!”
  刘姓官员听得真切,脸色一变,指著人群大骂:“哪个刁民在妖言惑眾?再敢胡言乱语,小心把尔等全关进大牢,割了舌头!”
  眾人虽不敢再言,但那一双双眼睛里,分明燃烧著足以燎原的怒火。
  三天后,青溪码头,江水滔滔。
  一艘掛著官府旗號的大船正停泊在岸边。
  船头上立著一条汉子,头戴范阳毡笠,身穿一领青纱罗补子圆领,腰系一条双搭尾龟背银带,穿一双皂角靴,腰悬一口宝刀。
  此人麵皮上老大一块青记,腮边微露些许赤须,显得颇为凶恶。
  他正是殿帅府制使杨志,同行的还有十个制使,只是被分到不同地方去取花石纲,而他则是被分配到这睦州。
  杨志看著远处那缓缓挪动的庞然大物,眉头微微皱起。
  他本是三代將门之后,五侯杨令公之孙,一身武艺,一心想在边疆建功立业,博个封妻荫子。
  没承想,如今竟沦落到给官家运送这些玩物丧志的石头。
  待那巨石被小心翼翼地推上大船,船身猛地往下一沉,吃水线瞬间没入江水之中。
  刘姓官员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指著那被层层包裹的巨石,对杨志千叮嚀万嘱咐:“杨制使,此石万中无一,乃上上品。这一路上,你可要小心护好这块奇石。这一整船的物什,哪怕连著尔等的小命,也不及此石金贵!”
  杨志心中虽有不忿,却也不敢表露,只得躬身抱拳:“你且宽心,杨志定当竭尽全力,人在石在。”
  刘姓官员又囉嗦了几句,这才依依不捨地下了船。
  杨志与当地官员交割了文书,便挥手喝令:“起锚!开船!”
  水手们喝著號子,收起沉重的铁锚,解开缆绳,撑起长篙。
  大船缓缓离岸,顺流而下,直奔江心而去。
  杨志站在船头,望著两岸飞退的青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想他杨家满门忠烈,血洒疆场,如今到了他这一代,竟成了这般模样。
  正当他长吁短嘆之时,却不知江水之下,一道黑影正如鬼魅般贴著船底游动。
  那张旺本就是江上討生活的截江鬼,水性极佳。
  他手中握著一把锋利的凿子,摸索到船底最薄弱处,运足力气,狼狠凿了下去。
  “咚!咚!咚!”
  沉闷的凿击声被江水的波涛声掩盖。
  片刻之后,船底木板破裂,江水如喷泉般涌入船舱。
  船上的水手最先发觉不对,惊恐地大喊:“漏水了!船底漏水了!”
  杨志大惊失色,衝进船舱一看,只见江水正咕嘟咕嘟往里灌,转眼间便漫过了脚踝。
  “快!取物事堵了!”杨志大声吼道,“其余人且把水舀出去!”
  眾水手手忙脚乱地找来棉被、木板试图堵漏,又拿著木桶拼命往外舀水。
  怎奈那洞口越来越大,入水的速度远比排水快得多。
  船体开始剧烈摇晃,並迅速向一侧倾斜。
  那块重达数千斤的太湖石,在船体倾斜的瞬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不好!石头要滑下去了!”
  一名水手惊呼未定,只听“轰隆”一声巨响。
  那块被视为性命的太湖石,撞破了船舷,重重砸入滚滚江水之中,激起丈许高的浪花。
  船身猛地一轻,隨即又重重拍在水面上,差点翻了个底朝天。
  杨志眼睁睁看著那石头沉入江底,连个泡都没冒,整个人瞬间瘫软在地,完了。
  全完了。
  这花石纲一丟,莫说前程,便是这条性命,怕是也保不住了。
  杨志看著那打著旋儿消失在江心的漩涡,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樑。只觉得这滔滔江水,冷的刺骨。
  没多少工夫,船也彻底沉了。
  他不知是如何爬回岸边的,浑身湿透,髮髻散乱,如同水鬼。
  良久,一声悽厉的嘶吼划破江面:“天亡我也!洒家究竟造了甚孽,竟这般背时!”
  消息很快传回方家漆园。
  方腊站在被毁坏的院墙前,听著手下的稟报,心中苦楚,却也变得释然。
  这三番两次的事件,若是不是“大明尊神”降下启示,又如何能解释得了这般巧合。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宋江等人,言道:“如今,我奉“大明尊神”之意,反了。”
  宋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