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梦游
  一个年轻男人走了出来。
  他约莫三十岁上下,身材高挑。眉眼间与沈擎有五六分相似,本该是英俊的,但眼窝深陷,浓重的黑眼圈即使用心遮掩也挥之不去,脸色是一种缺乏健康活力的苍白,整个人透著一股被酒色浸淫已久的虚浮感。
  一出来,他的目光就看向沈念安,从头到脚,肆无忌惮地打量了一遍,隨即,脸上堆起夸张的热情笑容,大步迎了上来。
  “小妹,你可算回来了,这么多年,我和爸都太想你了!”
  说著,他就张开双臂,作势要给沈念安一个拥抱。
  沈念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猛地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这个过於亲密的举动。
  气氛顿时有些尷尬。
  沈釗张开的手臂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这时沈擎出来打圆场,“念安累了,先进屋吧。”
  所有人进了屋。
  沈釗的目光这才落到一直沉默地站在沈念安身侧的简洐舟身上,带著探究:“这位是?”
  简洐舟的视线从沈念安的身上转头看向沈釗,薄唇轻启,“安安的……朋友。”
  不久,保姆从厨房出来,恭敬地说道:“先生,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所有人来到餐厅。
  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菜,极其丰盛。
  简洐舟就坐在沈念安身边,见她几乎没怎么动筷子,便给她夹了一块红烧鲍鱼,放进她碗里。
  “味道不错,尝尝。”
  这时,对面的沈釗突然也夹了一个油燜大虾,直接放进她碗里。
  “是啊小妹,別光吃饭。来,吃虾!你以前最爱吃这个了,每次都能吃好多呢!”
  沈念安的脸色瞬间煞白,握著筷子的指尖微微发抖。
  她对虾严重过敏!
  这一口下去,立刻就会起满身的红疹,呼吸困难,到时候,她这个“沈念安”立刻就会原形毕露。
  就在她大脑飞速运转,思考著该如何不动声色地推拒时,一双筷子更快地伸了过来。
  简洐舟神色自若地將那只虾从她碗里夹走,放在自己面前的骨碟里,“我帮你剥壳,你继续吃碗里的。”
  沈念安提到嗓子眼的心,猛地落回了实处,朝他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简洐舟则慢条斯理地开始剥那只虾,他的动作优雅、专注,修长的手指灵活地剥开红色的虾壳,露出里面白嫩的虾肉。
  他剥得很慢,很仔细。
  等到他终於將完整的虾肉剥出来时,沈念安已经放下了筷子,说:“我吃饱了。”
  饭后,沈擎带著沈念安和简洐舟上了二楼。
  他推开一扇房门,脸上带著怀念与感慨:“念安,你看,这间房爸爸一直给你留著,每天都会让佣人打扫得乾乾净净,就等著你回来。”
  房间是典型的少女风格,满眼的粉色,蕾丝窗帘,柔软的公主床,床上还放著几个可爱的玩偶。
  梳妆檯上摆放著一些女孩子的小饰品,虽然整洁,却透著一股尘封的、无人使用的气息。
  沈念安的目光,被书桌上一张全家福吸引。
  她走过去,拿起相框。
  照片里是一家四口,年轻时的沈擎,英俊挺拔,眉眼间尚有几分温和;他身旁依偎著一个容貌温婉秀美的女人,笑容温柔,应该就是真正的沈念安的母亲。
  前面站著的是少年时期的沈釗,眼神还不像现在这般浑浊,而被沈母搂在怀里的,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穿著漂亮的公主裙,对著镜头笑得灿烂无忧,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很可爱。
  那是真正的沈念安。
  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女孩天真无邪的笑脸,一股尖锐的酸楚猛地衝上沈念安的鼻尖。
  看著照片,沈念安想起了很多和她相处的点点滴滴。
  眼前,不知不觉染上了一层薄雾。
  她想她了。
  “我想一个人待会。”
  她对旁边的沈擎,还有一起跟进来的简洐舟说道。
  沈擎立刻点头,“好,我们不打扰你。”
  简洐舟没有说话,隨著沈擎退了出去,並体贴地將房门彻底关严。
  当房间里只剩下沈念安一个人时,她眼里的泪,再也控制不住,滚落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安安姐,我没有办法,只能欺骗你的家人,你不要怪我好不好。”她看著照片里的小女孩,一遍遍地喃喃自语。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海城的夜晚降临。
  门外响起敲门声,然后是简洐舟磁性好听的声音:“安安?”
  “进来。”沈念安將照片放回桌上。
  简洐舟推门而入,注意到她发红的眼睛,將手中端著的一杯温水递给她。
  “喝点水。”
  沈念安接过水杯,“谢谢。”
  简洐舟道:“沈擎安排了明天去墓园,祭拜你母亲。”
  沈念安握著水杯的手猛地一紧。
  又一个考验。
  沈念安躺在那张柔软的粉色大床上,辗转难眠。
  过了零点,她才终於抵不住倦意,沉沉睡去。
  然而,睡眠並未带来安寧。
  她坠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梦里,她看到了真正的沈念安。
  少女满脸恐惧,焦急地冲她伸出手,嘴唇一张一合,拼命地喊著:“招娣!招娣!快跑!快跑啊!”
  “你不能留在这里,危险!快跑!”
  梦境中的“沈念安”猛地抓住她的手,拉著她,跌跌撞撞地衝出这个粉色的房间,跑下昏暗的楼梯。
  但就在两人即將跑出別墅大门的瞬间,门口突然出现了两道高大的身影。
  那两道身影如同两头伺机而动的野兽,猛地朝她们扑了过来!
  “啊!”
  沈念安一下子从梦中惊醒,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光洁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她在黑暗中坐了许久,才慢慢从那令人窒息的恐惧中挣脱出来,但心跳依旧快得不成规律。
  喉咙干得发紧,她舔了舔乾涩的嘴唇,掀开被子,决定下楼去倒杯水喝。
  打开门,走廊里亮著一盏昏暗的壁灯,光线幽暗,將偌大的別墅衬托得格外寂静阴森。
  她拢了拢身上的外套,快步往楼下走去。
  来到一楼的厨房,打开灯,倒了一杯凉水,仰头“咕咚咕咚”地大口喝下,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稍微缓解了那份焦渴。
  就在她放下玻璃杯,准备转身上楼时。
  “嘿嘿……”
  一声诡异的笑声,毫无预兆地从她身后极近的距离响起。
  沈念安瞬间头皮炸开,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连回头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她从玻璃橱柜的反光里,看到自己身后站著一个人。
  是沈釗。
  他竟然闭著眼睛,脸上却露出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嘴角咧开的弧度,在光线下显得无比惊悚。
  他还上前一步,朝著她慢慢走来。
  “哐当!”
  沈念安手中的玻璃杯,再也拿不稳,直直地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下一秒,一声压抑不住的尖叫,猛地从她喉咙里衝破出来!
  “啊!”
  尖叫声划破了別墅深夜的寧静。
  原本在客房熟睡的简洐舟,在听到声音的瞬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床上弹起。
  他甚至来不及穿鞋,就快速衝出房间,顺著声音的来源,奔向楼下。
  当他衝进厨房时,看到的就是沈念安缩在角落里,浑身瑟瑟发抖,脸色惨白如纸。
  而在她不远处,沈釗正闭著眼睛,脸上带著那诡异的笑,一步步逼近。
  简洐舟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一个箭步衝过去,將抖得不成样子的沈念安一把捞进怀里,紧紧抱住。
  “怎么了,安安?发生了什么?”
  他一边用自己的体温安抚著怀里冰冷颤抖的身体,一边抬起头,目光如利刃般射向不远处的沈釗。
  这时,另一间主臥的门也打开了,沈擎穿著睡袍,一脸惊疑不定地快步跑下楼,看到厨房门口的景象后,眉头紧紧皱起:“念安,你没事吧?”
  “你別怕,你哥这是梦游症又犯了,他不会伤害你的,刘伯,將少爷送回房间,將门给锁上,明天再打开。”
  沈擎吩咐旁边的管家。
  沈念安和被简洐舟紧紧抱在怀里,身体仍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听到沈釗是在梦游,眼里的恐惧更甚了。
  简洐舟打横將她抱起,她的手臂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將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汲取著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温度和气息。
  他径直穿过客厅,无视了沈擎担忧又复杂的目光,一步步走上二楼。
  进到房间,她简洐舟走到床边,將怀里还在发抖的人儿,轻轻放在了床上。
  他刚要直起身。
  一只冰冷的小手,却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攥得死紧。
  “不要走。”
  她的声音带著哭腔,细弱得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简洐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停下动作,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將她的手整个包裹起来。
  柔声道:“我不走,就留在你身边。”
  得到他的承诺,沈念安紧绷的身体,才似乎有了一丝鬆懈。
  她躺在床上,但眼睛却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著天花板,根本不敢闭眼。
  一闭眼,脑海里就控制不住地浮现出沈釗那张诡异的笑脸。
  太骇人了。
  跟鬼一样。
  简洐舟坐在床边,看著她这副惊魂未定的样子,眉心紧紧地蹙了起来。
  他伸出另一只手,极其轻柔地,將她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拢到耳后。
  然后,他的指腹落在了她的太阳穴上,不轻不重地,缓缓按揉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带著安抚的意味。
  “闭上眼睛,睡一觉就好了。”他低声哄著。
  沈念安的睫毛颤了颤,却依旧不敢闭眼,眼底的恐惧浓得化不开。
  简洐舟没有再说话,只是耐心地,一下一下地替她按揉著。
  沈念安紧绷的神经,在他的安抚下,一点点地,终於开始放鬆下来。
  她看著头顶那盏华丽的水晶灯,看著灯光下男人轮廓分明的侧脸,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只映著她一个人的倒影。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於缓缓闭上了眼睛。
  第二日,沈念安是在一片温热的呼吸中醒来的。
  她缓缓睁开眼。
  一张放大的俊脸,毫无徵兆地闯入她的视线。
  男人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影,鼻樑高挺,薄唇微微抿著,褪去了所有清醒时的锋利与压迫感,只剩下纯粹的英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