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你已经尽力了,可以心安理得地放弃了
  郑浩没有立刻回自己的工位。
  他走到办公楼后面一个无人的角落,掏出一根烟,这是他在基层学会的、为数不多的排解方式。
  点燃,狠狠地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感,反而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放弃?
  他问自己。
  像马副局长说的那样,明哲保身,对残联的乱象视而不见,只专注於完成吴家的拆迁任务?
  他做不到。
  不是因为他有多么崇高的理想,而是……他怕。
  他怕自己如果真的这么做了,从此以后,每次照镜子,都会看到一张写满“妥协”和“懦弱”的脸。
  他怕自己会打心眼里瞧不起那个向现实低头的郑浩。
  妥协和逃避,是最容易的路。
  但走下去,人就废了。
  郑浩掐灭了菸头。
  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马副局长不敢碰,是因为他有所顾忌,有既得利益。
  我郑浩有什么?
  我一个小科员,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就算最后碰得头破血流,大不了离开临川,甚至离开体制!
  但在此之前,我必须做点什么!
  至少,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於是,他又借著“工作需要沟通协调”的名义,去了几次残联。
  这次去,他的心態平和了许多。
  不再带著怒气,而是抱著一种观察和搜集信息的心態。
  他就是在这几次“公干”中,意外地认识了那个女人。
  那天,郑浩正在残联办公楼里,假装查阅一些过往的帮扶项目档案,实际上是想找找还有没有其他可以利用的线索或者证据。
  一个穿著讲究、气质不俗的年轻女人,端著一杯咖啡,百无聊赖地从他身边经过。
  看他一个人在那翻找资料,便停下脚步,隨口问了一句:
  “找什么呢?这么认真?”
  郑浩抬头,看到一张陌生的面孔。
  女人看起来差二十七八,不到三十岁,妆容精致,衣著虽然低调但质感很好,眼神里带著一种与残联这种地方格格不入的……优越感和淡淡的厌倦。
  “哦,找点以前的材料参考一下。”
  郑浩客气地回道。
  “以前的材料?”
  女人嗤笑一声,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
  “那有什么好看的?都是些糊弄人的玩意儿。编得天乱坠,实际上屁用没有。”
  郑浩心里一动。
  这女人……说话好不客气。
  而且,似乎对残联的底细很了解?
  “您是……?”
  郑浩试探著问道。
  “我?新来的,混日子的。”
  女人漫不经心地搅动著咖啡,目光扫过郑浩胸前掛著的住建局工作牌。
  “住建局的?跑我们这破地方来干嘛?你们那旧城改造,拆得鸡飞狗跳的,还不够忙?”
  她的语气带著调侃,但並没有恶意,更像是一种……无聊之下的消遣。
  “过来协调点事情。”
  郑浩含糊地答道。
  或许是残联这里实在太无聊,也或许是郑浩年轻、看著还算顺眼,这个女人竟然就站在旁边,跟郑浩閒聊了起来。
  这一聊,郑浩就感觉到了她的不寻常。
  她说话语速很快,思路清晰,用词也很有水准,时不时会冒出几个英文单词。
  聊到一些社会现象、国际时事,她的见解往往一针见血,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批判视角。
  很明显,她受过良好的教育,而且……眼界很高。
  言谈间,她毫不掩饰对临川这个小地方的鄙视,对残联这种“养老单位”的厌恶,甚至对整个体制內那种僵化、低效的氛围,都充满了不屑。
  “要不是家里非逼著我来……谁愿意待在这种地方?简直浪费时间!”
  她抱怨道,但语气里並没有多少真正的苦恼,更像是一种……有恃无恐的撒娇。
  郑浩心里渐渐有了猜测。
  这种背景,这种做派,在临川这个小县城,恐怕来头不小。
  因为聊得还算投机,加上郑浩確实想多了解一些残联內部的情况,他便有意无意地多来了几次。
  每次来,只要碰到这个女人,两人都会聊上几句。
  从最初的陌生,到后来渐渐成了……半个朋友。
  之所以是半个,是因为郑浩始终保持著一定的距离和警惕。
  他知道,这个女人不简单,和她走得太近,未必是好事。
  而那个女人,似乎也对郑浩这个“有点想法”、“不甘平庸”的年轻公务员,產生了一点兴趣。
  在她看来,郑浩和残联里那些混吃等死的老油条,以及县城里大多数眼界狭窄的年轻人,都不一样。
  这天,郑浩又来到残联。
  这次,他是真的有事。
  他想看看,能不能通过残联,哪怕只是走个形式,给吴成弄一个“就业困难残疾人”的认定。
  有了这个认定,也许在爭取一些社会资源或者政策倾斜时,能多一点依据。
  他找到之前接待过他的那个科员。
  对方依旧是那副敷衍的態度。
  “就业困难认定?这个……需要很多材料的,而且流程很麻烦……”
  “再说了,认定了他又能怎么样?我们这边也没什么实际帮助……”
  郑浩耐著性子跟他解释,希望他们至少能履行一下最基本的程序。
  两人正说著,那个年轻女人端著一杯咖啡,又晃悠了过来。
  她听到两人的对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
  “老王,你又在这糊弄人呢?”
  她毫不客气地对那个科员说道。
  被称作“老王”的科员,脸上闪过一丝尷尬,但似乎並不敢得罪这个女人,訕訕地笑了笑,没说话。
  郑浩还想要爭取一下,但被老王以“我还要去开会”为由给搪塞过去了。
  等老王走后,那女人看著郑浩,摇了摇头。
  “我说,你这么较真干嘛?”
  她的语气带著一种难以理解的好笑。
  “那个吴家,不就是个拆迁户吗?至於你这么费心费力?”
  “要我说,找个理由,就说他们妨碍重大工程建设,影响城市发展大局,让街道、派出所去做做工作,实在不行,强制执行不就完了?”
  “用得著这么麻烦,还跑来求残联这帮废物?”
  她的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看你啊,就是太认真了。”
  “为了一个不相干的残疾人,把自己搞得这么累,值得吗?”
  “要我说,你能做到这份上,已经算是仁义尽至了。”
  “剩下的,听天由命吧。”
  仁义尽至?
  这个词,听起来像是夸奖,但实际上,却是一种温柔的劝退。
  意思是:你已经尽力了,可以心安理得地放弃了。
  郑浩看著她那张精致却冷漠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悲哀。
  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这个……仿佛被一层无形壁垒分割开的世界。
  在这些拥有特权和背景的人眼里,普通人的苦难和挣扎,或许真的就只是……麻烦而已。
  可以轻易地被“糊弄”过去,或者被“强制执行”。
  他们永远不会理解,为什么有人会为了所谓的“良心”和“正义”,去做那些“费力不討好”的事情。
  因为他们的世界,自有另一套运行规则。
  郑浩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对那个女人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种她无法理解的疏离。
  “谢谢提醒。”
  “不过,我还是想再试试。”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残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