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 凡俗炊烟误仙机
  这一幕落在陈庚年眼中,直如天崩地裂,撼彻心扉。
  年少时求之不得的白月光,竟莫名歿死於自己怀中。
  多数少年遇上这般事,怕是要怨憎眾生,余生孑然度日,直至垂垂老矣。
  每到清明,可能他便要辗转反侧,一遍遍的琢磨,那日的仙人为何要杀念荷?
  又为何杀了人便飘然离去?
  陈念荷平日里总嫌弃自己,嫌自己好赌贪钓和沉迷閒书,可细细想来,她却是待自己最好的人啊。
  不是吗?
  那些絮絮叨叨的劝诫,都是她的真心。
  陈庚年当下反覆探察陈念荷的鼻息,足足十次,待到確定她真的死了,方才无声痛哭起来。
  他一边抱著陈念荷,一边凝望著那弈棋仙远去的身影,嘴唇颤抖,眼角的泪漫了又漫,却硬是不肯坠下。
  陈庚年把陈念荷放在地上,起身便跑。
  跌跌撞撞,夜风灌进嗓子,少年一边跑一边呛呕。
  白月光死了,主角去求高人,高人掐指一算,道一声尚有一线生机,旋即施展逆天大术,起死回生。
  然后主角发下血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偏屋的门被他一脚踹开。
  陈根生靠在墙边,竟然也奄奄一息。
  陈庚年扑到他跟前,涕泪横流。
  “前辈!念荷……念荷她死了!方才天上落下来一个人,自称什么白……”
  他嚎得极大声。
  陈根生捂住了他的嘴。
  陈庚年双眼圆睁,只见这个高人面无表情,双目却满是厉色,十分恐怖。
  啪。
  一巴掌扇在他右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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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庚年整个人被抽得偏过头去,耳鸣嗡嗡响了一片。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第二巴掌又到了。
  陈庚年被抽得满嘴血腥味,泪水和鼻涕糊在陈根生掌心里。
  “別叫了。”
  陈根生的声音极低。
  “再叫你也死,明白了吗。”
  陈庚不出声了。
  屋內沉寂了一阵。
  陈根生侧耳,似在听什么。
  许久他才淡淡说道。
  “方才那人说的什么,一字一句,写纸上给我。”
  陈庚年哆嗦著嘴唇,努力回忆,然后从屋里找出一根毛笔,沾了沾自己的鼻水,对著一块旧木板,手抖得不行。
  “前辈……我只会看字,不会写字啊。”
  陈根生沉默了三息。
  “你说自己六岁入族学。”
  “是啊。”
  “八岁通读灵根浅注。”
  “对。”
  “默背三百二十种灵植药性。”
  “一字不差。”
  “不会写字?你是脑残吗?”
  陈庚年声音沙哑。
  “族学教的是认字和背诵,写字另算束脩。我娘出不起那份钱,我便只上了认字的课。后来看閒书看多了,字倒是越认越全,可一拿笔……就这般模样。”
  陈根生靠著墙,闭上了眼,倒是想起了多宝。
  “你轻声口述,我记。”
  陈庚年一愣。
  “前辈你也不会写字?”
  陈根生没好气道。
  “说啊。”
  陈庚年定了定神,轻声开始复述。
  “他说,在下白玉京弈棋仙。敢问兄弟,可曾见过一位少女模样,亦自称白玉京仙人的。”
  “就这些。他说完这句话,念荷便……”
  话语未尽,少年已是语塞,当场放声大哭。
  兴许是念起多宝,陈根生只是蹙了蹙眉,待他哭止。
  ……
  而另一边。
  弈棋仙落在一条野河边上,將一根香插在河滩泥地里。
  青烟裊裊,无风自直,径直升入夜空。
  约莫半炷香工夫,河面起了雾,凝出一张人脸。
  五官模糊,看不真切。
  弈棋仙拱手。
  “下仙已入此方位面。”
  “此地与云梧有些迥异。修行涇渭不通,互不相融,我的神识只能覆盖四五个身位。”
  那张脸沉默了几息。
  弈棋仙继续道。
  “陈根生若有心藏匿……下仙的手段恐怕寻他不著。”
  雾中脸嘶了一声,又沉默了。
  “大人为何不说话?”
  雾中那张脸动了动,像是从別处收回了注意力。
  “哦,你还在啊,我儿子今日入了周先生的私塾。方才正盘问他功课如何,你且稍候片刻。””
  雾气之中隱约传来一道童声,模糊断续,正诵读典籍。
  那张脸旋即转了方向,语声柔和了数分。
  “背完了?这一段不对……”
  “再背一遍。”
  弈棋仙立在河滩之上,双手垂於身侧,面上犹自掛著三分笑意。
  此人等候倒是极有耐心。
  又过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张脸才重新转了回来。
  “背岔了三处。回头须同先生说一声,这孩子的根底实在不牢。”
  弈棋仙沉吟片刻,斟酌著开口。
  “下仙方才降入此界,神识受此地规则压制极大。”
  “够不够寻人?”
  弈棋仙又斟酌片刻。
  “若他刻意隱匿气息,断然不够。”
  那张脸復又缄默,似是在另一侧管教儿子,隱约有斥责之声传来。
  弈棋仙等了十息光景,索性再开口。
  “另有一事,下仙降神时,曾感知到一缕焚天仙的神魂残跡。”
  “莫挽星没死啊,你若见著她,记得顺路送她归西。”
  河雾翻涌,脸上的五官愈发模糊,最终只剩两只眼眶的轮廓。
  “此方位面归陈景意的师兄辖管,这里人民淳朴,都是良善之人。在此地动静不宜太大,一为彻底斩杀莫挽星,二为拿下陈根生。”
  弈棋仙点头。
  “下仙省得。”
  “你乱来,我怕是也保不了你。”
  弈棋仙垂首。
  “大人放心。方才降临时,下仙不慎伤了一名凡人女子。已是失当,不会再犯。”
  那张脸停顿了一下。
  “伤了啊?”
  “是歿了。”
  “你降神就降神,杀凡人做甚?”
  弈棋仙面色不改。
  那张脸嘆了口气,语气竟颇有些无奈。
  “罢了。那爱喝酒的若问起,你便说是……算了,他问不到你头上。”
  “大人英明。”
  “少在此处拍马屁。正事既已说完,你自去行事。编外之举,功过概不录簿。寻著陈根生,若无力將其击杀,传讯於我便可。”
  弈棋仙应声领命。
  “还有。”
  那张脸的语气陡然严厉了几分。
  “此地传闻美食別具风味,莫要贪恋世俗口腹之慾。溜了溜了,没事別找我。”
  香已燃尽,灰烬被夜风吹散。
  弈棋仙转身,恰好碰上满脸狰狞的陈庚年,拿著一把菜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