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誓言
  那人牵著他,转身向外走去。步伐放得很缓,让他能轻易跟上。
  他被动地跟著,眼睛盯著两人交握的手,又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看那人逆光的背影。心里惴惴不安。
  要带他要去哪里?是直接带他出天原,还是去宣布驱逐的决定?他还能……再回来吗……
  石室外的长廊开阔许多,两侧矗立著雕刻繁复的高耸石柱。
  阳光穿过高窗,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有几道穿著华美长袍的身影站在廊柱旁,似乎想上前阻拦,嘴唇开合。
  那些声音飘过来,隔著一段距离,在梦境中模糊得像隔了层水。
  “……神王陛下,此举恐怕不可……”
  “……血脉不纯,来歷低微,岂能……”
  “此子心性狡黠,行事乖戾,绝非善类!留在这里,来日必成祸患……”
  “……阿斯加德的荣耀,怎能容外族玷污……”
  “……订立血盟非小事,还望三思……”
  声音絮絮叨叨,带著焦急与不认同。
  那人步伐沉稳,似乎对那些声音置若罔闻,只是握著他的手,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径直穿过长廊,走向神殿深处。
  厚重的大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与嘈杂。
  神殿內部空旷幽深,空气里瀰漫著香料和久远岁月的气息,穹顶上描绘著黯淡的星图。
  他被牵著,一路穿过空旷的主殿,走进侧方一处稍小些的殿室。
  室中央有一座石台。
  那人鬆开他的手,走向石台。台上静静放置著两只金杯,杯身雕刻著繁复的枝蔓与符文,在幽光下流淌著沉黯金芒。
  他一眼就认出来,这金杯的样式,和淬血抢走的几乎一模一样。
  那人取来一旁银壶,將琥珀色的蜜酒注入两只金杯。酒液晃动,泛起细密的金色光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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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著,他抽出一柄精致的银匕首,用匕尖在掌心轻轻一划。
  鲜红的血珠沁出,滴落,坠入蜜酒中,晕开一小团暗红。
  那人將匕首递过来,刃尖朝己。
  梦中的自己抬起头,迎上那人模糊面容下似乎投来的目光。
  没有犹豫,接过匕首,学著那人的样子在掌心一划。
  刀锋比他想像得更锋利,划过掌心时只有一线冰凉的触感,隨后温热的液体便涌了出来。
  血液在杯中缓缓下沉,与蜜酒交融。
  血液触及杯底的剎那,两只金杯同时微微一震。
  杯壁上的古老符文逐一亮起,从內里透出金色光芒。
  当——当——当——
  低沉的的钟鸣,从神殿深处传来,一声,又一声,悠远绵长,庄严浩大。
  整个侧殿的空气似乎都在隨之共鸣、震颤,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沉。
  那人垂眸,看向他还在渗血的手心,声音隔著梦境传来,低沉平稳:
  “……疼吗。”
  声音低沉,穿透悠远的钟鸣,清晰传入耳中。
  他摇了摇头。
  那人收回目光,双手捧起自己面前那只金杯,举至胸前。
  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低沉肃穆,在殿堂里激起轻微的迴响:
  “以此金盏为证,以吾等热血为盟。”
  他示意丞令捧起另一只金杯。
  “自此,血脉相连,祸福相依,休戚与共,生死同舟。”
  “若汝杯中无酒,吾之杯盏亦永世乾涸。”
  “若汝前路风雪,吾之肩背即为汝之壁垒。”
  “直至时间尽头,直至群星寂灭,岁月枯荣,此誓不渝……”
  他学著那人的样子,双手捧起自己面前那只金杯,生疏地跟著复述。
  誓词念罢。
  他们交换了手中的金杯,手在杯盏上空交叠。
  这画面忽然和之前指尖触碰金杯时闪过的碎片重叠了一瞬——又好像有哪里不同。
  碎片画面里,对面那只握著杯子的手,指节上似乎有一枚金戒指,此刻却没有。而且自己此刻的手……要小些,孩子的手。
  自己接过金杯,將杯沿凑到嘴边,隨后仰头饮下。
  蜜酒的浓烈甘甜瞬间充盈口腔,紧隨其后的,是一股鲜明的、血液的腥咸铁锈味。
  两种截然相反的味道在味蕾上碰撞、交织、震盪,形成令人战慄的灼热感,顺著喉咙一路烧下去。
  ……梦境中,所有的一切在那一刻达到顶峰,然后——
  崩塌。
  视线抽离,景象扭曲、碎裂,化为飞旋的光斑和色块。
  那强烈的味道却残留下来,异常清晰地占据著整个口腔。
  腥甜……血的腥甜……
  这味道……好像在哪里尝过……
  混沌的黑暗中,这个念头固执地盘旋。
  然后,一切归为沉寂的黑暗。
  ……
  眼皮很重,像坠著铅。光线从缝隙里渗进来,有些刺目。
  耳畔传来模糊的声响,逐渐清晰。
  “……医生,他动了!”
  是陆榷的声音,离得很近,语速比平时快一点。
  丞令费力地掀开眼皮,视野里先是一片朦朧的白,然后是陆榷凑近的脸。他脸上那副懒散笑容不见了,眉头微皱。
  旁边穿著白大褂的医疗兵立刻上前,拿著小手电照了照他的瞳孔,又低头去看旁边仪器屏幕上的波形。
  “意识恢復了,生命体徵平稳。”医疗兵转头对陆榷说,又看向丞令,“同学,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別不舒服?”
  丞令眨了下眼,適应著光线。喉咙干得发紧,他试著动了动嘴唇,声音有些沙哑:“……水。”
  医生立刻转身从旁边小桌上拿来一瓶拧开的矿泉水,將瓶口凑到他嘴边。
  清凉的水滑过喉咙,缓解了乾渴。丞令慢慢喝了几口,摇了摇头,示意够了。
  他靠在抬高的床头上,目光扫过周围。这是一辆军用救护车的內部,空间宽敞整洁,窗外景色飞快向后掠去,还在行驶中。
  “这是……”他开口,声音依旧有些哑。
  “回基地的路上。”陆榷拉过旁边的摺叠椅坐下,长长鬆了口气,“您老可算醒了。突然就站著不动了,叫也没反应,嚇我一跳。”
  丞令按了按太阳穴,脑子里还有些昏沉。
  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境迅速模糊,只剩下……口中还残留著若有若无的腥甜。
  他皱了皱眉,將这点异样感压下去。
  “我晕了多久?”
  “倒是没多久……大概,三十分钟?”陆榷看了眼车载屏幕上的时间,“比起这个……”
  陆榷微笑著压低声音:“咳……现在有两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