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洪水
  张守正先开了口,慢悠悠的:“我怎么都行。你们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他看了一眼林风,又看了一眼安安,“我这把老骨头,没啥追求了,就想跟你们多待几天。”
  林风点点头,又看向张承宗。
  张承宗皱著眉,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半天没吃一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这段时间在村里住著,我也想了不少。”
  他抬起头,看著曹淑兰:“京城的工作丟了可惜。这样吧,我先回去,把工作恢復。然后申请课题,爭取能过来跟你们一起。”
  曹淑兰眼睛一下子亮了,可隨即又皱起眉:“你的专业跟我的不一样,这能行吗?”
  “行不行只有试了才知道。”张承宗说,语气比刚才坚定了些,“实在不行,我就申请晚两年恢復工作。反正我还年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的每一个人。
  “经过这一劫难,我也想清楚了。啥都没有家人重要。遇到困难的时候,只有家人才是最强的后盾。”
  他忽然笑了笑:“大不了工作不要了,咱们一家就住在村里。也挺好。”
  没人反对。
  平反之后,张家的財產房屋都已经归还,那些东西够他们吃上一辈子不愁。
  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曹淑兰低下头,眼眶有点红,嘴角却弯著。
  安安抬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太懂大人们在说什么,但知道是好事,又埋头吃起来。
  ……
  村里的活儿却比任何时候都多。
  山货生意火爆,订单摞订单,仓库那边一天到晚有人进进出出。
  砖窑更忙,周志勇带著人三班倒,窑火从没熄过。
  新开的药材基地也上了路,曹淑兰带著几个人天天泡在地里,记录生长情况,琢磨培育法子。
  好在村里不缺钱了。
  周大山做主,买回来十几台油锯,林班那些人扛著油锯进山,原本要干一天的活儿,俩小时就完事。
  劳动力全释放出来了。
  原先在林班的几十號人,全转到副业上。
  太阳火辣辣地照著,地里、窑上、仓库里,到处都是人影子。
  汗流浹背的,却都带著笑。
  日子,就是这么红红火火地过著。
  一天,天空飘起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叶子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地里的泥土慢慢变深了顏色,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潮湿的青草味。
  干活的人都没当回事。
  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天,嘴里嘟囔一句“这雨好,凉快”,又低头继续锄草。
  旁边的人跟著附和:“可不是嘛,前两天热得跟蒸笼似的,这下总算能喘口气了。”
  刘大壮光著膀子,任由雨丝落在身上,一边挥锄头一边跟旁边的人逗闷子:“这雨下得正是时候,省得我浇水了。”
  有人接话:“你倒是会省力气。”
  笑声在地里散开。
  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两天。
  头一天下得急,河里的水涨了半尺,浑浊得像泥汤子,裹著树枝草叶往下游冲。
  第二天一早,雨势稍歇,天还阴著,但总算能看见云缝里透出点灰白的光。
  林风从药材地回来,路过河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皱起眉,站在河岸上看了好一会儿。
  林风又来到村西头,看了看那口老井。
  一颗心缓缓地往下沉。
  村里人没他这么多心思。
  田埂上,几个汉子蹲著抽菸,看著地里喝足了水的庄稼,脸上带著笑。
  “这场雨好啊,省得浇水了。”
  “苞谷这下能躥一截。”
  “今年收成指定错不了。”
  林风从他们身边走过,那些话飘进耳朵里。
  他没停步,径直往大队部走。
  推开门,周大山正坐在桌前算帐。
  副业红火,帐本上的数字一个比一个好看。
  他叼著菸袋锅子,眯著眼,手里的笔在本子上划拉著,脸上带著掩不住的笑。
  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周大山嚇得手一抖,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黑槓。
  他抬起头,看见林风浑身湿漉漉地站在门口,头髮贴在额头上,脸色白得嚇人。
  “林风?”他放下笔,站起身,“出啥事了?”
  林风几步走到他跟前,声音透著一股子急:“爸,这雨不对。要发洪水。”
  周大山愣了一下,走到门口往外看。
  天灰濛濛的,雨丝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打在院子里的树上,沙沙响。
  他看了半天,回过头:“就这点小雨,发啥洪水?”
  林风站在周大山面前,眉头紧锁。
  “爸,这几天我一直在看。河里的水看著是清了,但仔细瞅,水面上漂的杂草、树枝比平时多了不少。”
  他顿了顿,“还有村里那口老井,水位比前些天高出一大截。”
  周大山放下手里的帐本,菸袋锅子也忘了吸。
  水面漂浮的杂物变多,说明上游的雨势比这边大得多,已经把山里的枯枝烂叶都衝下来了。
  井水水位升高,说明地下水位在迅速上涨,这意味著雨水已经渗透到了地底下,地下的土壤接近饱和。
  周大山干了二十多年村支书,这些事比谁都明白。
  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土壤饱和之后,再下雨就没法往下渗了。
  雨水会直接变成地表径流,一股脑涌进河里。
  到时候,水位会涨得飞快,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洪水……真的要来?
  洪水不是闹著玩的,二十年前那场大水,他亲眼看见河水一夜之间涨起来,漫过河堤,衝进村子。
  那时候他还在当民兵,跟人一起去下游救人,有三个人,硬是没救过来。
  其中一个还是他认识的,跟他一起喝过酒。
  那场水过后,村口的坟头多了好几座。
  衝垮的房子,淹死的牲口,颗粒无收的地,多少人从那以后就再也没缓过来。
  周大山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说的对。”他深深吸了一口烟,“不过河里有堤坝,老辈人修的,这么多年都没出过事,也不用太担心。”
  林风摇摇头:“那个堤坝我前天去看过。石头缝里长满了草,有些地方都塌了半边。平时的小水还能挡一挡,要是真来大的,一衝就垮。”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爸,咱们不能全指望那个。得趁现在还有时间,把堤坝再加固一遍。低洼处的粮食,今天就组织人转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