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躲起来
  队伍里的人哪见过什么火山,除了温子川,连里正都不知道“火山”是个什么玩意。
  单单看到这震撼人心的一幕,就给他们心里烙上了恐惧的印记。
  ——能逃走吗?
  ——能跑出去吗?
  ——还能活著变老吗?
  看著天空的人,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直到队伍里不知是谁家的孩子在哭,他们才回过神。
  別管以后!只要还能跑得动,那就往前逃!
  赵寧寧家一骡当先,跑在队伍最前头。
  这次连周剑都被寧爸提起来扔车上,骡子四条腿並用,拉著一车人往前跑。
  温家紧隨其后。
  “轰隆——”
  声音更近了!
  赵寧寧回头看了一眼,雨季他们躲洪水的山脉,开始一个个地往外喷火。
  简直像催命符一般!
  “估计是因为地震。”赵启说,“地壳运动把地下的岩浆给翻出来了。”
  一时间,车上没人说话,都各自沉默著。
  队伍里,有车的人家还好说,拉著车便跑。
  钱婆子在下山的时候死活都要那辆车架子,当时赵老大和赵老三都把她连车带人给扔在山上的心都有了。
  现在拉车往前跑的时候,钱婆子心里可美了。
  ——冒点险,留下来这么好的车架子,不亏!
  更別提这会逃命起来,他家人至少不用背著东西跑,只用拉著车,多省力!
  另一边,席家可就难捱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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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席大顺背了一会就撂担子不干了,让席二顺背。
  席老头哪敢说什么,他生怕两个儿子把自己扔在这荒郊野外,让两个儿子隔一会换一下背。
  不是心疼席二顺,而是怕席二顺累死就只能辛苦大顺一个人了。
  后头火山还在冒著光,天又亮又暗,寧爸走在最前头看路很吃力。
  还要小心著驾车,被泥水填满的大路看上去平平的,实则全是陷阱。
  走了一段,温家人追上来,空出一辆车让两个人驾一辆马车走在最前头带路。
  一个人专心驾车,另一个人看路。
  一行人白天在山上走了一天,已累到极点,完全是靠著本能和意志力在往前行走。
  温子客在一旁替温子川举著蜡烛,温子川坐在顛簸的马车上展开地图。
  “白河山脉在西南方向最多,往东北方向走,有条路可以过去!”
  “再往前走二十里地!就能走出这片山脉了!”
  只要不在这片山脉,那山上喷出岩浆,也不至於流过来伤到他们。
  前头的人听见,在下一个岔路时,毅然选择往东北方向跑。
  后头的人自然跟著往前。
  不知跑了多久。
  席二顺觉得自己双腿胀痛,突突地疼。
  他的胳膊已经没有知觉了,一直喘著粗气,身上衣服被汗湿透,又被风吹乾。
  黏腻得很。
  他往前看去,他媳妇的背影在前头忽然放大——又忽然变小。
  忽而近,忽而又变远。
  迈著沉重的步子,席二顺想要追上前面的媳妇,让她把水囊拿出来餵他喝口水。
  步子迈出去,人还未说话,他脚步停下,身形一晃。
  “走啊!”席老头骂道:“站这儿等死呢!”
  席老头刚骂完,只见席二顺身子一歪,连带著背上的他一起栽进泥地里。
  席老头骂咧著从地上起来,见席二顺还在地上倒著,叉腰踢了一脚,“二顺!咋还不快起来,后头岩浆都要撵过来了!”
  席二顺躺在泥地里,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听见动静的二顺媳妇转身看到自家男人在地上倒著,一把將旁边的席老头推开,扑在地上,颤抖著手把席二顺的头从泥水里给抱出来。
  她小心翼翼地摸著二顺的脸,见人还有呼吸,罗小枝颤抖著声音问:“二顺,你、你咋样?”
  回答她的只有一阵抽搐。
  罗小枝试图用手去按他抽动的手脚,却无济於事。
  两个女儿蹲在一边去拉席二顺的手,一边拉,一边哭喊:“爹——爹!”
  抽了一阵子,席二顺还没有停歇的意思,罗小枝放声大哭,“二顺,你別嚇我!”
  席老头也嚇得往一边挪了两步,小声说:“这!这可不怪我啊!”
  他声音虽小,却还是被罗小枝听见了,罗小枝满眼恨意地盯著席老头,“都怪你!要不是你只让二顺背你!他怎么会累成这样!”
  “二顺要是死了,就是生生被你这个爹给压死的!”
  席老头往后一跳,“这!这咋能怪我呢!儿子背爹,这不天经地义吗!”
  罗小枝把二顺塞到大女儿怀里,起身对峙:“儿子背爹,是天经地义,但你呢!你只让二顺背你!席大顺倒好,背你不足一刻钟,他一喊累,你就让他换人!”
  “我们二顺,连著背你赶路两个时辰都不带停的,走两个时辰,哪怕是马儿都要歇歇脚,更何况是人!”
  “他是肉做的,他不是铁打的,他也会累的啊!”
  说著,罗小枝已泪流满面。
  席老头心虚地说:“我也没想到他这么不中用……那算了,不让他背总行了吧。”
  席大顺在一边说:“哎,罗氏,你少说两句,爹也没想到会这样的。”
  后头的人一个接著一个地越过他们,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罗小枝恨恨地瞧了席大顺一眼,转而对席老头说:“二顺现在倒在地上不能走路了,该让你大儿子背著他了。”
  “啥?”席老头指指自己,“那我呢?”
  “你好歹能走路,我们二顺可是……可是……”罗小枝回头看了一眼二顺,二顺还在抽搐,两个孩子哭成一团。
  二顺眼看著不太好了。
  席老头说:“那啥,二顺媳妇,不是我说的不好听,二顺怕是不行了,你也別伤心了,拉著孩子赶紧走吧。”
  “你说啥?!”罗小枝一个暴起,推了席老头一把,“你要丟下你儿子,一个人跑?!”
  “我也不想的,但是,你看著……”席老头看看地上的席二顺,心里也在惋惜。
  还是底子太弱了,不然就这点路,怎么就把人给累死了呢!
  席老头也不想,出来逃荒这么久,整日吃不饱睡不好的,还见天都是席二顺在使力气,能顺利逃出来已是老天保佑。
  席二顺能背著一个大人跑这么远,已是透支了所有的力气!
  他们的爭执声引来了一些队伍里的人的注意,有人劝道:“席老头,你天天使唤你二儿子,怎么能见死不救呢!”
  “就是,你又不是不能走了,让你大儿子背著他,到前头看看,说不定还能救回来呢。”
  席老头看看席二顺,他终於抽搐完了,整个人看上去进气少,出气多,跟之前村里一个老人没之前简直一模一样!
  “不要!”席老头说:“反正也没救了,就当我没这个儿子吧!”
  罗小枝红著眼,“席老头,你当真不要这个儿子了?”
  席老头摆手,“不要了!走走走,大顺,咱们快走!”
  席大顺不情不愿地蹲下来,背上席老头。
  罗小枝哭著笑著,对旁边的人说:“大傢伙都听见没,是他不要二顺的!”
  过路的村民摇头嘆息。
  没见过这么绝情的。
  席大顺已经背著席老头走了,罗小枝跪在地上,看著自家男人掉泪。
  “小枝!”
  一辆车停在旁边,又一道声音传来,那人说:“你把你男人弄车上,快些!”
  罗小枝缓缓抬头,看到的是王小花她娘——王雁。
  “王雁?”
  王雁催促:“快些,还要逃命呢!”
  罗小枝从地上爬起来,那边王雁已经把自家的手推双轮车给腾空了,东西能拿到手上的,都拿到手上。
  罗小枝咬牙把席二顺拖到车上,双轮车比平常的架子车要小许多,席二顺的腿耷拉在地上。
  罗小枝把背上的包裹往他腿底下一垫,抬高了高度。
  麻利地做好这些后,罗小枝拧开水囊给他灌了口水,拉著车把,对王雁说:“谢谢你!”
  王雁板著脸,不言语地快步跑著。
  她们还要跟上村里人呢!
  罗小枝低著头,拉著车子跟在王雁后头。
  两个女儿跟王小花拉著手,仨姐妹一起往前跑著。
  ——希望二顺能没事。
  罗小枝心里默默为二顺祈福,一边跟著队伍。
  跑了一夜。
  一直到天该亮的时候,眾人才离这片山脉远了一些。
  他们下山的地方正处於山脉凹进去的位置,下山之后,方圆二三十里地都没什么人烟。
  凹进去的地方的中间,还有一座小山,现在他们左边有小山,右边紧挨著白河山脉,左右前后都夹击著。
  看著大傢伙累得不行,里正吩咐停下歇息一会。
  话音刚落,好些人都受不住地坐在地上喘息。
  牲畜也是这般。
  寧爸跳下车去给骡子餵水,寧妈回到车厢里头,借著车厢的遮掩,从空间拿出水囊递给何氏,又递给寧寧一个。
  寧妈:“先喝点水,等会要是不走咱们就弄点吃的。”
  何氏接过水囊,递给周剑,“你喝吧,我不渴。”
  周剑也摇头,“我又没走路,我也不渴,给姐夫喝吧!”
  寧妈说:“你们喝,还有呢!”
  就算水囊的水不够,她空间里还有好些矿泉水。
  见姐姐又从车厢里拿了两个小水囊出来,周剑这才拧开水囊,小心抿了一口。
  寧爸餵完骡子喝水,又给它餵了一把草料。
  让骡子歇著,寧爸回来,从寧妈手里拿过水囊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这才问:“咱们这会做饭吗?”
  刚才赵寧寧偷偷回空间看过时间,这会都早上六点了。
  该吃早饭了。
  “看看里正让休息多久吧。”寧妈把他喝过的水囊放好,回去拿了两把肉乾出来。
  这还是何氏做的。
  何氏一眼便认了出来这是很早之前,还在黄石县的时候自己做的。
  她惊讶女儿怎么还留著这个。
  “吃吧。”寧妈也不解释,把肉乾塞到她手里,一人手里给塞了些。
  队伍里。
  “还有十里地,就能走出这处关隘了。”里正说:“只要走出去,只要一天便能走到镇上。”
  有汉子问:“咱们歇息多久呀!”
  里正沉思片刻,说:“歇息半个时辰,咱们便出发!”
  眾人心里有了数,麻利地开始煮点东西吃。
  原本捨不得吃的菌子干、鱼乾,都拿出来加点水煮一下。
  今日又是地龙翻身,又是火山爆发,太耗费体力了。
  听到能休息半个时辰后,寧爸直接上车把炉子给搬了下来。
  寧妈去舀了一碗粗粮,她不敢太打眼直接做乾饭吃,只能儘量地把粥煮浓稠些。
  这边煮著粥,她又拿出一些乾菜和乾粮做的饼子。
  周剑拿到手里,咬了一口都惊呆了——好软!好香!
  好久没有吃这么好的饼子了,周剑吃完嘴里这口,迟迟不吃第二口。
  想了想,他把饼子用怀里揉皱不像样的油纸给包起来,见外甥女看他,周剑咳了一声说:“我现在不饿。”
  赵寧寧白他一眼,从筐里又拿一个饼子塞给他,“吃。”
  言简意賅。
  这饼子跟烫手山芋一般,拿也不是,不拿——筐子已经被姐姐拿走了。
  最终,周剑还是留下了这个饼子。
  他把自己刚才咬了一个牙印的饼子拿出来掰开,剩下的一张半统统塞回怀里。
  赵寧寧都看心疼了。
  这个小舅舅,也太节省了!
  这边赵寧寧家锅里的粥刚煮好,队伍最后头,罗小枝几个终於撵上队伍。
  她们路上耽搁了一会,生怕跟丟了队伍。
  好在一路走来只有一条路,紧赶慢赶地总算找到了。
  知道还能休息两三刻钟,罗小枝扶著车把,不住地抹著额头上的汗。
  王雁去餵小花喝水吃鱼乾,罗小枝也张罗著给两个女儿和二顺餵水。
  餵完水后,罗小枝从包里摸出来两块鱼乾,塞给王小花。
  王小花瞅瞅她娘。
  王雁点头,“小花拿著。”
  罗小枝这才笑笑,说:“我去找康大夫,你们帮我敲瞧一下两个女儿。”
  王雁点头,罗小枝去给女儿拿了鱼乾,又拿了两块,准备给康大夫。
  这才匆匆去队伍里找人。
  康大夫听到席二顺的情况,立马就赶了过来。
  给席二顺號了脉,康大夫摇头说:“情况不太好……若是能醒来,养一养也就罢了。”
  “若是醒不过来,就……”康大夫言语未尽,罗小枝便明白了他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