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君臣博弈
  那天晚上之后,坤寧宫变了。
  那个爱哭爱闹、娇气任性的大小姐赫舍里,仿佛一夜之间死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寡言、谨小慎微的赫舍里皇后。
  她开始疯狂地学习。
  学礼仪,学规矩,学怎么看皇帝的脸色。
  赫舍里遣散了所有从索家带来的、还没学会闭嘴的下人,换上了一批哪怕泰山崩於前也面不改色的宫廷老嬤嬤。
  当洪熙官再次因为前朝的事,带著满身戾气回到后宫时。
  没有抱怨,没有撒娇,也没有那些不知所谓的爭风吃醋。
  只有一杯温度恰到好处的香茗,递到了他的手边。
  赫舍里安静地站在一旁,不多话,只是静静地替他研墨。
  当洪熙官骂娘的时候,她就当没听见。
  当洪熙官想发泄的时候,她就默默地受著。
  閒暇时,赫舍里开始在坤寧宫里苦练琴棋书画,甚至找来《论语》、《孟子》苦读汉文,只为了能听懂洪熙官偶尔蹦出来的几句诗词,或者在洪熙官批奏摺累了的时候,能帮他整理一下文书。
  她很快变成了一个完美的“工具人”,一个合格的“npc”。
  但洪熙官对她,依然很冷淡。
  大婚后的几个月里,极少留宿坤寧宫。
  即便去了,也更像是例行公事,或者单纯是为了给索家一个面子。
  对於这个小皇后,没有所谓爱情,甚至连那一点点的怜惜,也被那晚的杀戮给冲淡了。
  这样挺好的。
  洪熙官坐在御书房里,听著李煦匯报赫舍里的近况,淡淡地点了点头。
  皇后学会了在这个游戏里的生存法则,朕也省心了。
  毕竟,朕需要的不是一个老婆,而是一个能帮朕稳住后方、不给朕添乱的合伙人。
  至於爱情?
  洪熙官嗤笑一声,在奏摺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那玩意儿太奢侈,这紫禁城里,供不起!
  ......
  康熙四年,冬。
  乾清宫的一张巨幅地图前,洪熙官负手而立。
  这张地图上,代表大清版图的黄色区域已经连成了一片,像是一块巨大的煎饼,几乎覆盖了整个中华大地。
  但在西南角的川东、鄂西一带,还顽强地闪烁著几个刺眼的红点。
  那是“夔东十三家”的地盘。
  这帮人是李自成的大顺军残部,加上南明的一些残余势力。
  原本是一群散兵游勇,但在歷史上,他们硬是靠著大山当掩体,跟清军玩了近二十年的“躲猫猫”。
  按理说,早在两年前的康熙二年,夔东十三家就该被鰲拜指挥的清军给剿灭了。
  但在洪熙官这个“蝴蝶”的翅膀扇动下,歷史的车轮在这里拐了个弯。
  “还好朕早在几年前就切了小號。”
  洪熙官看著地图,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前两年,他通过万云龙这根线,利用天地会的情报网,暗中给夔东十三家通风报信。
  甚至以“朱三太子之子”的名义,给他们送去了不少战略物资和撤退路线图。
  李来亨、郝摇旗这帮曾被明军围剿十来年、又被清军围剿近二十来的老江湖,本来快被清军包饺子了,结果如有神助,次次都能在包围圈合拢前跳出去,钻进更深的大山里。
  这不仅保住了最后的反清火种,更让万云龙对朱三太子(曹寅)佩服得五体投地。
  “殿下真乃神人也!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万云龙现在的忠诚度,估计已经锁死在100%了。
  “皇上,该上朝了。”
  御前太监赵昌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洪熙官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龙袍,眼神瞬间变得犀利。
  “走吧,今天这场早会,可是有硬仗要打。”
  ……
  太和殿。
  气氛从一开始就有些不对劲。
  鰲拜站在武官之首,脸色阴沉得像是一块发霉的猪肝。
  前些日子大婚的事,让他吃了个哑巴亏,虽然往六部里塞了不少人,但核心的吏部和兵部还是被索尼那个老阴货给掺了沙子。
  他急需一场胜利,一场实打实的、带血的胜利,来扩大他在军中的威望,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反对派。
  “启奏皇上!”
  鰲拜大步出列,都不带跪的,只是微微拱了拱手,嗓门大得像个低音炮。
  “川东逆贼夔东十三家,盘踞多年,屡剿不降,实乃朝廷心腹大患!臣提议,发兵五万,由镶黄旗都统穆里玛掛帅,兵分三路,务必在今冬明春,將这群流寇一举荡平!”
  话音刚落,朝堂上一片死寂。
  大家都不是傻子。
  穆里玛是谁?鰲拜的亲弟弟!
  这哪里是去剿匪?分明是去“刷经验”、去“镀金”!
  要是让穆里玛手里再握著五万大军,那鰲拜在朝中的势力,就真的无人能制了。
  洪熙官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心里冷笑。
  他当然不能答应。
  要是真让穆里玛带著大军去了,夔东十三家就算再能躲,也架不住这种地毯式轰炸,那是他留著以后牵制清廷的重要棋子,绝不能现在就折了。
  洪熙官没有说话,只是眼皮微微一抬,目光扫向了文官队列中的一个人。
  那里站著他的“御用喷子”,帝师熊赐履。
  熊赐履是个典型的汉族理学名臣,书读得好,脾气也硬,早就看鰲拜不顺眼了,前不久还上了一道《万言疏》,虽然没指名道姓,但句句都在骂鰲拜擅权。
  接到皇帝的眼神信號,熊赐履顿时像打了鸡血一样,大步出班,声音清朗激昂:
  “臣以为,不可!”
  “川东之地,山高林密,易守难攻,如今国库空虚,百姓待哺,若再兴大兵,耗费钱粮无数,实非国家之福!且穆里玛將军虽勇,但並不熟悉川东地形,贸然进兵,恐有失利之虞!”
  鰲拜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著熊赐履,眼里的凶光毕露。
  “熊赐履!你一个只会读死书的腐儒,懂什么打仗?!”
  鰲拜上前一步,那铁塔般的身躯带著巨大的压迫感,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熊赐履脸上了。
  “那些逆贼是前明余孽!是大清的死敌!你如此阻挠大军出征,是不是同情他们?是不是还念著前明的好?是不是想反清復明?!”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简直是要人命!
  在清初,“怀念前明”这四个字,跟“谋反”基本是划等號的。
  满朝汉臣都嚇得缩了缩脖子。
  熊赐履气得满脸通红,鬍子都在抖:“你……你血口喷人!臣对大清忠心耿耿,天地可鑑!臣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百姓生计!”
  “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鰲拜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直接开启“疯狗模式”,骂道:“我看你就是那些逆贼在朝中的內应!”
  眼看熊赐履就要被鰲拜的气势压垮,甚至可能当场被侍卫拿下。
  洪熙官知道,该上第二梯队了,於是微微侧头,看向了满臣那一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