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到底想干什么!
  李承乾的笑声在悠长的宫道上渐行渐远,他的脚步却愈发沉稳。
  父皇是唐玄宗?
  不,父皇不是唐玄宗。
  如果李世民真是那个沉溺於享乐,被杨贵妃和安禄山耍得团团转的李隆基,他李承乾夺嫡的难度,至少要降低八成。
  他甚至有信心,在四年之內,就復刻一次“靖难之役”,將这大唐江山,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朱棣能做到的,他李承乾凭什么做不到?
  可惜,他的父皇,是李世民。
  是那个与汉高祖刘邦一样,仅仅用了八年时间,就从一介反王,打下偌大江山的天策上將!
  是那个心机深沉,手段狠辣,杀兄囚父,无所不用其极的千古一帝!
  对付这样的雄主,任何阴谋诡计,都显得苍白无力。
  唯有阳谋。
  唯有將一切都摆在檯面上,將所有人都拉下水,將水彻底搅浑,他才有机会,將自己那看似庞大的潜力,真正转化为无人可以撼动的实力。
  现在,种子已经种下。
  他必须赶在父皇完全反应过来,布下天罗地网之前,让这颗种子,以最疯狂的速度,生根发芽!
  ……
  紫宸殿前,李泰呆立在原地,如同一尊石雕。
  方才还因得意而微微发烫的身体,此刻却如坠冰窟。
  他本是来做什么的?
  对了,他是来向父皇请安的。
  顺便,再不经意地提一提,太子大哥今日在朝堂上,是何等的“威风八面”,又是如何“顶撞”父皇的。
  他要让父皇看到自己的乖巧、顺从,与李承乾的桀驁、叛逆,形成鲜明对比。
  可现在,他所有的心思,都被那个名字彻底占据了。
  李治!
  稚奴!
  那个总是躲在他身后,怯生生叫他“四哥”的九弟!
  一股莫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感,如潮水般將他吞没。
  他下意识地转过身,像是要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踉踉蹌蹌地朝著来时的方向走去。
  他不能去见父皇。
  至少现在不能。
  他无法想像,自己顶著这样一张煞白如纸,写满了惊恐与猜忌的脸,如何去面对那个洞察一切的男人。
  父皇,会看穿他的。
  ……
  紫宸殿內。
  李世民刚刚换下朝服,正端著一碗参茶,享受著片刻的寧静。
  大总管张善德,迈著细碎的步子,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附在他耳边,將方才宫道上发生的一切,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起初,李世民的脸上还带著一丝愜意的微笑。
  可当他听到李承乾那句“舅父真正的选择是谁”时,他端著茶碗的手,猛地一僵。
  参茶溅出了几滴,烫在了他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张善德的声音越来越低,殿內的空气也仿佛凝固了一般。
  当最后那句“哈哈哈哈”的狂笑声被复述出来时,整个紫宸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一种冰冷刺骨的寒意,从李世民的脚底,直衝天灵盖。
  这一次,不是愤怒。
  是恐惧!
  是一种发自內心,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儿子的恐惧!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他一直以为,李承乾只是一个被废了腿,心怀怨懟的失败者。他所有的挣扎,不过是困兽之斗,掀不起什么风浪。
  可今天,他才发现,这头困兽,非但没有被困住,反而挣脱了枷锁,张开了血盆大口,要將所有人都吞噬进去!
  阳谋!
  这他妈的是一场赤裸裸的阳谋!
  李承乾没有用任何阴私手段,他只是光明正大地告诉李泰一个“事实”,一个足以让李泰发疯,让长孙无忌陷入绝境,让他李世民都感到棘手的事实!
  皇帝与太子之间,从来都不是父子,而是君臣。
  更是一种天然的竞爭关係!
  自古以来,太子能安安稳稳坐到龙椅上的,有几个?
  少之又少!
  而那些在废太子过程中,上躥下跳,出力最多的皇子,又有几个能得到好下场?
  汉武帝废了太子刘据,难道就喜欢那个逼死刘据的戾太子之子吗?
  康熙废了胤礽,难道就看得上那些结党营私,爭得头破血流的儿子们吗?
  他李世民,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早就看李承乾和李泰这两个儿子不顺眼了。
  一个是他亲手立的太子,却越来越像一头桀驁不驯的孤狼,时时刻刻都想挑战他的权威。
  另一个,打著“孝顺”的旗號,拉拢朝臣,编撰《括地誌》,处处彰显自己的才华,那点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他怕啊!
  他怕自己百年之后,李承乾会变成杨广,甚至会变成另一个自己,將屠刀挥向自己的兄弟!
  他更怕,自己还没到百年,李承乾就等不及了!
  毕竟,玄武门之变的阴影,是他一生的梦魘。
  他自认为身体康健,再活个二十年不成问题。他今年才四十多岁,难道要让李承乾当三十年的太子?
  三十年!
  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都变得疯狂!
  所以,他需要一个选择。
  一个既能保证大唐江山稳定传承,又能让他安心的选择。
  於是,他看中了李治。
  他的稚奴。
  那个年轻、仁厚,甚至有些懦弱的儿子。
  一个完美的继承人。
  一个不会威胁到他,甚至在他百年之后,也需要依靠他留下的辅政大臣,才能坐稳江山的继承人。
  所以,对於长孙无忌私底下接触李治,他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那本就是他默许的!
  长孙无忌是他的心腹,是关陇世家的领袖,有他辅佐李治,江山可保万无一失。
  这是一个完美的计划。
  一个他自以为天衣无缝,可以將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中的计划!
  可现在……
  全完了!
  李承乾这个逆子,仅仅用了几句话,就將他藏在最深处的底牌,血淋淋地掀了出来!
  他把李治,这个他一直小心翼翼保护在羽翼之下的儿子,直接推到了风口浪尖!
  从今天起,李泰的目光,会死死地盯住李治!
  关东世家与关陇世家的爭斗,將会彻底白热化!
  他苦心经营的平衡,被打破了!
  “砰!”
  一声巨响!
  那张刚刚由宫人摆好的紫檀木桌案,被李世民一脚踹飞,轰然倒地。
  上好的瓷器、奏摺、笔墨纸砚,碎了一地,狼藉不堪。
  “逆子!!!”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咆哮,从李世民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有病!他就是个疯子!!”
  李世民双目赤红,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
  他想让大唐皇室祸起萧墙吗?
  他想让自己的儿子们,重演玄武门的悲剧吗?
  这个逆子,到底想干什么!
  张善德早已跪伏在地,將头深深埋进臂弯,身体抖如筛糠,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发泄过后,无尽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李世民颓然地坐回龙椅,看著一地狼藉,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计可施。
  他能做什么?
  把李承乾叫来,痛斥他一顿?
  然后呢?
  以“挑拨兄弟感情”的罪名惩罚他?
  別开玩笑了。
  他敢保证,只要他敢下旨,明天一早,魏徵那个老匹夫,就能抱著笏板,一头撞死在紫宸殿的柱子上!
  满朝的言官,都会跳出来,指责他这个做父亲的,偏心不公,苛待太子!
  魏徵……
  想到这个名字,李世民的太阳穴就突突直跳。
  他现在无比后悔,当初为什么要让这个又臭又硬的石头,去做太子的老师!
  这不是给自己儿子,找了个免死金牌吗!
  李世民不得不承认,他一直以来,都小看了自己的这个嫡长子。
  他不是废物,更不是无能之辈。
  恰恰相反,他很聪明,而且,很狠。
  可是,承认归承认。
  让他李世民,就此心甘情愿地將自己打下的江山,交给这样一个时时刻刻算计著自己,甚至可能威胁到自己生命的儿子?
  绝无可能!
  这恰恰印证了李承乾的判断——无论是在真实的歷史上,还是在此时此刻,他想活下去,想保住自己的一切,除了造反,別无他途。
  李世民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很好。
  真的很好。
  李承乾,你不是想玩吗?
  朕,就陪你好好玩玩。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大殿,望向东宫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朕倒要看看,你这所谓的阳谋,能不能斗得过,朕这天命所归的,真龙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