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下次当她面说
  “你爸走多久了?”
  “半个多小时了吧。”赵进忠没太在意,正要继续求张桂英去医院,就瞧见他妈白著脸衝到院子的棚子底下,抓起自行车就往外跑。
  赵进忠大喜,顛顛地追上去,“妈我就知道你嘴硬心软,不会不管我的。”
  “滚一边去!”
  张桂英一脚踹开赵进忠,推著车子火急火燎就往外冲,出了院子一秒钟都不敢耽搁,加足马力往炼钢厂的方向蹬。
  赵秉和是炼钢厂的正式工,上辈子的今天,炼钢厂一號高炉在生產过程中炉缸烧穿发生喷爆,造成厂里5人死亡,4人受伤。
  赵秉和就是5人其中之一。
  事故发生后,同在炼钢厂的老三赵成信回家报丧,张桂英那会儿在职工医院伺候李淑芬,等她接到消息赶到医院。
  连赵秉和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想起上辈子的悲剧,张桂英一颗心跳到嗓子眼,她眼泪都不敢流,咬著牙站起来把自行车蹬的飞快。
  一路马不停蹄地赶到炼钢厂。
  瞧见厂子大门,张桂英连车都顾不上扎,隨手往路边一扔,张桂英不是厂里工人,不能进厂区,跑到门岗处急促地敲响了大门。
  “大爷,我是二车间赵秉和的爱人,麻烦您让他抓紧出来一趟!”
  “大妹子你別急,出啥事儿了吗?”
  张桂英咋可能不急,看著门卫不急不慌的样子,人都快疯了,她张嘴就乱说,“我婆婆不行了,著急见赵秉和最后一面,你赶紧让他出来啊。”
  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儿啊。
  大爷这回急了。
  怕跑过去耽搁时间,抓起电话就打给二车间的办公室说明了情况,掛断电话后不停安慰张桂英,“大妹子你別慌,车间主任已经去找赵秉和了,他马上就能出来。”
  张桂英胡乱点头应了一声。
  急得在厂子门口团团乱转。
  她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厂房的方向,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不知道过了多久。
  张桂英听到急促的脚步声。
  她猛地扭头,就瞧见记忆中已经褪色的人,穿著一身蓝色工服,活生生地出现在她的视线中。那身影跑的飞快,越来越近,直到人扶著膝盖喘著气出现在她面前。
  张桂英再也绷不住,眼泪哗啦一下掉下来。
  赵秉和一看就急了,喘著气问,“妈咋了?前两天不是还好好的,咋突然就不行了?人在医院还是在老二家,你快带我过去。別哭別哭,有我在呢。”
  张桂英死死抓住赵秉和的手,感受到他手上传来的温度,几十年的委屈泄洪般爆发,手脚控制不住发抖,哭到完全说不出话来。
  赵秉和都懵了。
  桂英跟他妈感情啥时候这么好了。
  “桂英……”
  “家,回家。”
  “好好好,这就回家。”
  赵秉和骑车载张桂英回家,回去的路上,张桂英吹著风,情绪慢慢平静下来。庆幸过后就是委屈,要不是赵秉和死的早,上辈子她哪会遭这么多罪。
  气得伸手狠狠在赵秉和腰上拧了一圈,“骑这么快干啥,想顛死我啊。”
  “嘶!”
  赵秉和被拧惯了,疼的呲牙咧嘴也没躲,“回去见妈最后一面啊,妈到底咋了,你倒是说清楚啊。”
  “她没事。”
  “啊?”
  赵秉和下意识捏了剎车,双脚踩地扭头看张桂英,“我妈没事?”
  “活的好好的。”
  “那你说她不行了?”
  张桂英眼一瞪,理不直气也壮,“我做噩梦,梦到你在厂里出事了,起来后心慌的很就去你厂里找你了,这不是怕你领导不给你批假,就隨口扯了个谎吗。”
  “……”
  赵秉和组织了一下语言,“媳妇儿,你关心我,我很高兴。但咱不能瞎编排老人哈,多不吉利啊。”
  “我背后说她两句,还能给她说死了?要真说两句就会死,你妈早没了。”
  “……”
  赵秉和擦了把脑门上的汗,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背后说人坏话不好。”
  “那下次我当她面说。”
  “……”
  对於咒赵老太的事,张桂英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上辈子她收到赵秉和出事的消息赶到医院,赵秉和一万三千多的工亡补助金已经被赵老太领走了。
  等她办完赵秉和的丧事,去找赵老太要钱,赵老太已经花了一半补助金,给小叔子一家在老城区买了套大院子。
  张桂英闹的天翻地覆。
  最后炼钢厂领导,派出所,妇联三方齐上阵调解,赵老太才不情不愿地归还了剩下的补助金。
  这种缺德的老东西,背后咒她咋了。
  也就是赵老太不在面前,在面前张桂英当著她的面骂,老傢伙要听不清,她还能刻她碑上。
  两人刚在路边待了几分钟,就看到炼钢厂的小货车“刷”地一下衝过去。
  货车后头。
  跟著一串骑自行车的炼钢厂领导。
  每个人都满脸著急面色惊慌。
  赵秉和瞧见了二车间的主任,追了几步上去,“王主任,这是咋了?”
  “秉和?秉和啊。”
  王主任紧急捏住剎车,瞧见赵秉和,用力拍他的肩膀,嘴唇都在抖,“幸好,幸好你请假了。”
  “主任,发生啥事了?”
  “一號高炉发生喷爆,车间里有工人伤亡……现在情况还不明朗,我得赶紧去医院查看情况。”
  说完不等赵秉和说话,著急忙慌地骑车追赶大部队。
  赵秉和如遭雷劈。
  炼钢炉里的钢水,温度高达1700摄氏度,高炉发生喷爆,离高炉近的人,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而他负责的,就是一號高炉。
  赵秉和脸上血色褪了个乾乾净净,身上一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踉蹌著退后几步,手脚都跟著软了。
  “桂英!”
  张桂英慌忙扶住他,指尖也是控制不住地颤抖,“別怕別怕,老天爷都在帮咱们呢。”
  心里万分庆幸。
  幸好!幸好她赶到的及时。
  前后也就差十来分钟啊。
  赵秉和坐在路边,好半天才缓过来。
  短短一天。
  两口子同时劫后余生。
  回去的路上两人车子都没敢骑,就这么用力牵著彼此的手,相对无言地走回家。
  院子里。
  老三媳妇张霞正在洗衣裳,瞧见老两口推著自行车进院愣了一下,“爸,你不是上班去了吗,咋这时候回来了?”
  “请假了。”
  张霞一听就不乐意了,“好好的请啥假啊,我这种没工作的想上班还上不了,你们倒好,有工作不好好干。妈你算上今天都请三天假了,爸也请假。你们这四天的工资加起来八块多钱,都够买好几斤肉让全家开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