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化鬼伊始
  血月悬天,將继国家宅浸染在一片不祥的猩红之中。
  浓重的血腥气几乎凝为实质,充斥每一寸空间。
  庭院里、廊檐下,无数被钉穿在地的恶鬼仍在嘶声哀嚎,祈求无惨解救他们
  无惨却懒得对他们投去一丝视线,隨手爆了个最吵的鬼脑袋助助兴。
  这种牲畜般的废物他想要多少有多少。
  他已经厌烦了看著这些毫无用处的废物贪婪的食肉,噁心的哀嚎。
  甚至对他们体內拥有自己的血而感到愤怒。
  他心念一动,地上所有鬼的喉咙在瞬间爆裂,血肉横飞,白骨森然毕露。
  整个继国家陷入一片安静,再没了那噁心至极的畜生叫声。
  只剩下一阵若有似无的压抑呜咽。
  无惨挑了挑眉,回眸再度看向前方。
  身后的荆棘藤蔓在他的前方聚集缠绕,而在其中,紧紧束缚著一个人。
  无惨坐在椅子上,看著那融进自己鬼血的少年浑身颤抖不已。
  能承受鬼血的人类是少部分,大部分会在痛苦中绝望的死去,只有极小的一部分,才会成功的转化成鬼。
  而其中的大部分,无惨都不想看见他们,连出现在他面前的资格都不配拥有。
  他甚至没给过任何鬼第二次血液,因为他厌恶至极这群毫无用处的废物。
  找了蓝色彼岸花近六百年,若非他需要人手,他何必分出自己的血液,將垃圾转化。
  当然,在垃圾中偶尔也有些例外,比起某些骯脏碎散的底层鬼,某一些鬼会开发出自己的血鬼术。
  无惨一直认为,做鬼是需要天赋的,毕竟堂堂天下无敌(结果天上来敌了)的鬼之王本身就是最究极最具有天赋的存在。
  而如今,他遇到了一个很有....不,做鬼天赋或许是他几百年来,见过的第一人。
  大多数时候,无惨隨意破开別人的身躯施捨点点血液,而那些垃圾就会像最低等的牲畜一般发出惨叫,在地上打滚翻腾,爆发出种种丑態,令他厌憎。
  而面前这个少年,在他將藤蔓刺入他的血肉之躯时,他分明忍受著巨大的痛苦和鬼血带来的异变。
  却只是伏在地上蜷缩在一起,连一声痛苦的哀嚎都没有,唯有实在疼到受不住时,才会崩溃的呜咽出声。
  无惨对此异况来了兴趣,他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人。
  不怕死的他见过,大多都是疯子,形状癲狂。
  不怕疼的他也见过,大抵是天生病症,恍若木偶。
  而眼前这人分明只是血肉之躯,会痛会颤,又在疼痛中压抑己身,唯有受不了时,才会咬住手臂,防止自己发出懦弱的痛泣。
  有意思。
  无惨漫不经心的扫视这座宅邸。
  是个大名家的少主呢,难怪到了这种地步,还残存贵族的仪態,连痛苦都显得端庄。
  可他也转化过几个身份高贵的鬼,人类时期瞧著个个衣冠楚楚,可一旦化鬼,便与嚎叫的牲畜牲畜,远不如此人能忍。
  无惨来了兴趣。
  於是无惨给了他更多的血液,他把这人吊起来,沸腾的鬼血朝他呼啸而去。
  无惨想看看这人,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撕下这身骄傲皮囊,露出低等生物的丑態。
  被藤蔓捆住乃至身躯四处被刺出血洞的身躯悬在半空中,而身后,便是那一轮骇人的血月之景。
  严胜紧闭著眼,巨大的痛苦令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涔涔,他死死咬住下唇,血液不断从其中溢出,几乎將他白皙的脖颈彻底铺满成血色。
  丝丝呜咽和竭力忍耐的轻喘从他嘴中溢出,浑身颤抖,却始终没有崩溃的痛苦。
  这少年当时喊他『无惨大人』?
  他漫不经心的想,难不成真是鬼杀队的人?可鬼杀队里好像没这么厉害的,能將涌入继国家的近百只鬼尽数镇压在地,不得动弹。
  可若不是鬼杀队,这人又是从哪里知晓他的名讳?而且恍若跟他认识般。
  唔,还会尊敬的喊他无惨大人,很有仪態,不像鬼杀队的人。
  无惨缓缓抬头,看著远处天穹渐渐燃起的一丝亮光。
  天要亮了。
  他垂眸,看著空中人,讶异的挑了挑眉。
  將近一整夜,此人居然还没化鬼,甚至也未爆血而亡。
  看样子...会出一个极了不得的鬼。
  血红色的竖瞳划过一丝玩味和忌惮,他要强大的鬼,可太强大乃至有可能威胁他掌控的鬼...
  无惨眯起了眼,空中交缠藤错的藤蔓在瞬间鬆开枝丫,收回无惨的背后。
  浑身血淋淋的人自半空中坠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哼,隨即蜷缩著身躯,像幼儿般,紧紧咬住自己的手臂,直至白皙肌肤上血液横流,恍若雪上绽开的红梅。
  无惨看著他不停颤抖的身躯,勾起唇角。
  天马上要亮了,若是不能化鬼,那便正好被太阳烧成灰烬,若是能將將化鬼却止於此,那么也不过如此。
  无惨甚至还派了一根藤蔓在继国家搜寻,最后找了一具已被切去头颅的男尸来,放到了严胜身旁。
  头颅横截面的狰狞的血肉和脑浆在地上蔓延,身上是贵族方可穿戴的菊纹和服。
  赫然是继国家主。
  如果化鬼了,第一时间把亲人吃了就能恢復大半理智呢。
  为员工著想的恶趣味好老板將『入职奖励』放在严胜旁边,转身从容不迫的朝外走去,视所有被刀剑钉在地上的鬼於无物。
  蜷缩在地的人马尾鬆开,髮丝四散,在长廊间痛苦的颤抖,全身几乎染成血色。
  剧痛如同潮水一波波侵蚀著继国严胜的意识与躯壳,他的灵魂在哀鸣,血液在沸腾,他的意识却令人绝望的异常清醒。
  他是为了什么来到这世上的呢。
  他是为了什么重新回这一遭的。
  命运再度將他推回这条腌臢的路。
  严胜挣扎的掀起眼帘,远处一点日光已然升起,逐渐靠近缓缓降落的月。
  天光大亮。
  压抑的呻吟呜咽轻轻溢出。
  缘一。
  回来。
  杀了他。
  ——
  晨光尚未穿透厚重的云层,山林间瀰漫著破晓前的湿冷。
  雾气渐浓,蜿蜒山道上的身影显得格外渺小。
  缘一摸了摸怀中的竹笛,指尖在笛声上轻轻摩挲。
  他想吹响竹笛,可他不敢。
  万一把兄长给予的笛子吹坏了怎么办,万一笛声真的唤来了兄长怎么办。
  他既渴望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又恐惧自己的不祥会再次沾染他最重要的人,这种矛盾激烈的撕扯他的心。
  缘一向来无欲无求,他不明白父亲大人为何会看见他打败师傅后爆发的兴奋,乃至因为他,如高天之月的兄长被迫搬去三叠屋,过的悽惨可怜。
  不明白母亲为何总是看著他哭泣,不明白侍女们为何会为一件新衣服欢喜,不明白家臣会为一句夸奖而振奋。
  世间万物在他眼中都是透明的,他能看透它们的本质,却感受不到它们的温度。
  唯独兄长,他有著连自己都不明白的执著。
  正因如此,他必须离开。
  缘一转回眸,再次踏上道路,毫无预兆的,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让他停住了脚步。
  心口像被利刃穿透般剧痛,这种陌生的痛苦和慌乱情绪让他瞬间不知所措。
  向来平静无波的心湖,在此刻掀起惊涛骇浪,一种从未有过的不祥预感笼罩了他。
  好似有人在呼唤他。
  ...缘....
  ....回....
  缘一猛地回过头。
  “兄长....”
  缘一喃喃著,隨即猛地转身,朝著来路狂奔而去。
  行囊丟了,他浑然不觉,树枝划破了他的脸,他无知无觉。
  山路在脚下飞逝,周围的景色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
  他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声,能感觉到心臟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这种全身心都被某种情感占据的感觉陌生而可怕,却让他第一次感觉自己,在除了见到兄长以外时,真实地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