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继国严胜如此伟大
  “兄长,兄长,我整整一千二百年不能看著您叫兄长,好长,好长啊,太长了这个时间。”
  缘一喃喃著,泪水滚滚落下。
  “缘一看著您,是因为想看著您,缘一不敢去见你,缘一只好偷偷看著你,缘一好后悔,为什么不能再勇敢一点,为什么不能再对您將一切都说出来呢。”
  严胜的眼中流出泪来,一滴一滴簌簌落下,可他来不及擦拭自己的狼狈,便抬起手去摸缘一的眼角,想將那不该掛在胞弟眼角的泪拭去。
  可缘一握住了他的手,缓缓俯身,轻轻舐去他眼角的泪滴。
  睫毛轻颤,严胜看著缘一后退些许,冲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旋即泪便跟著笑一起落下,很难看。
  缘一继续轻声敘说著,將千年来想说的话尽数讲出。
  “缘一回到鬼杀队那天,想回去找您,可所有人都不让我进屋子,他们將我拉走了,拉到了小主公那里,他们说您走了,缘一一直在想,为什么我没能早点回来呢,为什么我走的那么慢呢?”
  万夫所指的那一刻,他也只是在想兄长去了哪里。
  所有人都说要他去找寻兄长亲手斩灭时,他也没理会。
  继国严胜化鬼那日,神之子的天命便被他亲手断了。
  缘一眼睛红红的,眼中盛满了无处安放的委屈。
  “我被赶出鬼杀队的时候,我想回我们的院子里,去找兄长您留下的东西。”
  什么都好,兄长留下什么都好,衣服,鞋袜,髮带,茶具,什么都好,只要是兄长的,什么都好。
  缘一哽咽了一下:“可他们都烧了。”
  继国严胜的一切,全被烧了扔掉,分明兄长离开鬼杀队的时候,一件也没有带走,可缘一一件也没能留下。
  铺天盖地的委屈和痛楚在此刻他终於对著严胜说出来,他憋了整整一千二百年,终於在兄长面前泣不成声。
  “为什么我没有早点回来呢?”缘一哽咽著几乎无法成句。
  为什么我留不下兄长,连兄长剩下的东西也留不住呢。
  他依旧不会讲话,说的话依旧如此语句顛倒不成逻辑,连在说什么都不清楚。
  不过是在佛前跪了六百年,看了严胜在幻境中六百年。
  日夜斗转,他有无数的话,都想跟兄长说。
  跪著的那六百年,他每一日每一日都回想著兄长的容顏。
  他每一日都想同兄长说话,每一日都想同幼时那般同兄长撒娇,时时刻刻都想呼唤出声。
  兄长,兄长。
  他憋了整整一千二百年的话语,终於在此刻全部说出口。
  千年大雪在此刻轰然倾塌,这个笨拙的,固执的,眼巴巴望著他的孩子,望著自己弄丟又找回的半身,哭嚎著等到一句回应。
  他如此诉说著,將所有爱化作了最简单的文字,用尽千年时光。
  一千二百年,我从不是为了屈辱而看著您。
  “缘一只是,太想太想您了,缘一只是,太想看著您了。”
  “......”
  有那么多事情吗?他们之间有经歷那么多事情吗?
  区区,两生区区不到五年的时光,你怎么就能说出这么多话呢。
  严胜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他从不知自己眼中有这么多的泪,像是一个幼小的孩童的泪和他融在一起,那些无数说著不许哭的岁月在今日尽数宣泄而出。
  离开您,是为了您幸福。
  拿起刀,是为了站在您身边。
  看著您,是因为我真的太想太想您。
  他的胞弟,他的半身,他的缘一在此刻对他泣不成声。
  “兄长,我一直爱著您,一直。”
  爱?
  这个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接受的词,被缘一一层一层的剥露,將那颗只有他的身心尽数捧到他面前。
  我爱你,所以我害怕来到你身边只是怕你痛苦,我爱你,所以我不顾一切来到你身边,只为你能幸福。
  缘一紧紧抱著他,在他耳边呢喃。
  “我爱您,我无法离开您,哪怕一刻。”
  严胜大口大口喘著气,他那化鬼后便不再跳动的心臟此刻疼的不像话,他的缘一抱著他,一口一口为他渡气,在喘息间呢喃。
  严胜恍惚的想,被风箏线缠住的哪是他继国缘一,分明是他继国严胜。
  缘一只需要轻轻拉动手中的线,就足以使严胜五臟六腑都被绞紧,不得动弹。
  他一层又一层的腐朽外壳被缘一轻柔的刮下烂肉,穿过所有痛苦,在此刻將他生疮发烂的筋骨尽数刮除,敷上了这世上最好的药。
  爱?
  这是爱?
  严胜迷茫的看著面前人,朦朧的水將眼前的一切都笼罩的模糊不清,然后那道赤色的身影又俯下身,温柔的为他舐去苦难。
  这是爱,那他一千多年的情感是什么?
  我恨他爱我。
  我恨他爱我,如同我爱他。
  ——我爱他。
  轰——
  如惊雷炸响,將天地间所有污秽不堪炸了个透彻。
  这片被千年大雪覆盖的无人之境,一点硃砂红驀的出现,在漫天素白之中朝他狂奔。
  那点赤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缘一轻轻碰了碰他的唇。
  “兄长,您在想什么?”
  想什么?
  严胜茫然。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不知道!
  汹涌的情愫衝垮了堤坝,严胜死死抓住了缘一的衣襟,他惊慌失措的直起身。
  被人好好爱过的人,被剖析出了爱意的人,他终於脱口问出了千年来困扰他一生的话。
  “缘一,如果有人到死都没有找到价值呢,如果有人不知道存在的意义呢”
  他死死盯著缘一,眼眸一错不错,像在等待一个千年不歇的回答。
  面前俊美灼灼如烈阳的人炽热的看著他。
  “兄长是在说自己吗。”
  “......”
  因为他是不被神明喜爱的那个,所以神明给他的意义,仿佛生来就是神之子的阴暗面。
  他无恶不作,拋妻弃子,背弃道义人伦。
  他们,一神一鬼,一站一跪,一寿终正寢一眾生杀之,一高洁一低劣,判若云泥。
  严胜知道缘一爱他了。
  然后呢?
  缘一,你的爱填补了我灵魂的空洞,可它也无法回答那个问题
  严胜想,缘一,我的人生究竟有何意义?
  我究竟是为什么活著?
  缘一笑道:“兄长,您的意志如此坚定,明明知晓前方未卜,可您从未想过退却,想过回头。”
  “您太厉害,兄长。”缘一感嘆著,確认一个顛扑不破的真理。
  “您一次又一次的摆脱他人强加的命运,一次又一次做出属於您自己的抉择,並坚定的走下去。”
  缘一轻轻的將他揽在怀里。
  “兄长,您的存在,就是这天地间所有一往无前者最確凿的证明。”
  一次又一次为了自己的抉择,让天地世人的目光,甚至命运的轨跡,都不得不为您让路。
  他的半身,如此真心实意又爱慕的喟嘆,为他盖棺定论。
  “我的兄长,您的存在,怎会如此伟大。”
  看遍山川海野,世间百態,千千万万时光,端坐高台之上的神之子,此刻朝他奔来。
  他的唇起合,他的舌喉吐出神諭。
  他在天地之间,为他的兄长,正名。
  您的存在,如此伟大。
  天地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