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春雨润物,白莲降世
  一场春雨,接连下了三天。
  长寧县的青石板路被洗刷得发亮,空气中没了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只剩下泥土翻新的潮湿气息。
  黑蛟帮倒台后的日子,並没有像百姓预想的那样陷入混乱,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祥和。
  扎纸铺內,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
  顾言手里拿著一把精细的刻刀,正给一只刚糊好的纸马雕琢鬃毛。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刀下去都极有韵律,不像在切纸,而是在雕花。
  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顾师傅!顾师傅救急啊!”
  来人是个穿著粗布短褐的汉子,浑身湿透,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顾言认得他,是城东卖豆腐的王二,平日里老实巴交。
  顾言放下刻刀,並没有起身,只是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王二哥,慢慢说。若是家里老人走了,棺材铺在隔壁,若是做法事,还得去请道士。我这儿只管纸扎手艺。”
  “不是老人走了……是,是我那婆娘,她……她中邪了!”
  王二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哆嗦:
  “她这几天也不吃饭,就喝那个什么圣水,整个人瘦得跟骷髏似的,可精神却好得嚇人。”
  他喘了口气,接著道:
  “她突然倒地上,我想送医馆,可她死活不让,非说是圣母在召唤她去极乐世界享福。顾师傅,您是官家的人,见多识广,您给掌掌眼,这到底是死是活啊?”
  “圣水?圣母?”
  顾言眉头微皱,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精光。
  这几个词,这几天他在铺子里已经听了不少次。
  自从黑蛟帮覆灭,长寧县突然冒出来一群穿白衣的人,自称是“白灵教”的信徒,到处施粥送药。
  据说喝了他们的符水,百病全消,不仅不用花钱,还能领鸡蛋。
  可这世上哪有免费的午餐,更別说鸡蛋了。
  “走,去看看。”
  顾言站起身,隨手抄起那件因为常年接触尸气,而有些发黑的油布披在身上,又从柜檯下摸了一把看似普通的纸伞。
  两人一前一后,衝进了雨幕中。
  王二的家在贫民区,此时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屋內,一个瘦骨嶙峋的妇人躺在草蓆上。
  正如王二所说,她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像是被抽乾了精气,可嘴角却掛著一抹即诡异,又满足的微笑。
  她的双手死死抱在胸前,护著一个粗糙的木雕神像。
  顾言走上前,没有直接触碰,而是先看了一眼那个神像。
  雕工很差,只能依稀看出是个女子的形象,但神像的眼睛部位,却用了某种红色的顏料,在这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妖异。
  “顾师傅,您看……”
  王二搓著手,一脸希冀。
  顾言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了妇人的手腕上。
  触手冰凉,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接触被汲取生命力的躯体。】
  【死因:精神狂热导致的神魂枯竭,伴隨慢性尸毒侵蚀。】
  【判定:没救了。】
  顾言心中一沉。
  这哪里是什么圣水,这分明是用尸油和迷幻草药调製的毒药。
  不仅能让人產生幻觉,还能缓慢透支生命力,榨乾最后一丝价值。
  “准备后事吧。”
  顾言站起身,语气平淡,打破了王二最后的幻想。
  “她心脉已断,全凭一口气吊著。这笑容……那是迴光返照。”
  话音刚落,那妇人突然浑身一阵抽搐,双眼猛地圆睁,直勾勾地盯著屋顶,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隨后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可即便死了,她嘴角的笑容还是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僵硬可怖。
  “媳妇啊!”
  王二扑上去嚎啕大哭。
  顾言站在一旁,看著那具尸体,心中並无波澜。
  作为扎纸匠,这种生死离別他见得太多了。
  真正值得他注意的点,是隨著妇人的死亡,他看到一缕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白气,从尸体的天灵盖飘出,並没有消散在天地间,而是像是受到了某种牵引,径直钻入了怀中那个木雕神像里。
  收集灵魂?还是信仰之力?
  这白灵教,手伸得够长的。
  “顾言,既然人死了,那就给你做生意了。”
  人群外,突然传来一个温和却带著几分傲气的声音。
  眾人回头,只见雨幕中走来几个身穿白衣的男子。
  为首的一人大概三十来岁,面白无须,手里捻著一串白骨念珠,脸上带著悲天悯人的神色。
  此人正是白灵教的香主,白云飞。
  “这位信女功德圆满,已被圣母接引去了极乐世界。”
  白云飞走到王二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喜事,莫要悲伤。”
  王二愣住了,看著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活神仙”,竟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白云飞转头看向顾言,目光在他那身油腻的雨披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但很快掩饰过去。
  “这位就是官家指派的顾扎纸吧?听说你手艺不错。这位信女的身后事,我们白灵教包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扔给顾言。
  “要做最好的纸轿,还要做四个金童玉女。最重要的是……”
  白云飞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图纸,递给顾言:
  “要按照这个样子,做一尊三丈高的圣母纸像,明日法会要用。”
  顾言接过图纸,只看了一眼,瞳孔便微微收缩。
  图纸上画的“圣母”,三头六臂,脚踏莲花。
  乍一看宝相庄严,可细看那些手臂的姿势,分明是某种邪恶的擒拿和撕扯动作。
  而且在圣母的底座下,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顾言在阴老爷的秘籍里见过类似的。
  那是聚煞符。
  这个神像的用途,多半是为了收集整个长寧县的怨气和死气。
  “怎么?做不了?”
  白云飞挑了挑眉,语气中多了一丝威胁,“做不了就直说,我们白灵教也不是非你不可。只是这官家的招牌,怕是要砸了。”
  顾言脸上的表情切换自然,变得惶恐而卑微,连忙將银子揣进怀里:
  “做得!做得!只要钱到位,別说是圣母像,就算是玉皇大帝,小的也给您糊出来!”
  他脸上堆著笑,心里却在冷笑。
  要纸像是吧?
  行。
  阴老爷的“阴铁罗剎”虽然好用,但那毕竟太显眼,容易暴露身份。
  这“圣母像”既然要做得这么大,里面正好缺一副骨架。
  若是在这圣母像里,埋上一副用爆裂符串起来的骨架,等到明日法会高潮时……
  呵呵,那场面,一定比放烟花还好看。
  “那就有劳顾师傅了。”
  白云飞满意地点了点头,似乎很享受这种用钱砸人的快感。
  他並不知道,自己刚才亲手將一枚定时炸弹的引信,递到了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老板手里。
  “明日午时,我们会派人来取。”
  说完,白灵教的一行人转身离去,白衣胜雪,不染纤尘,与这泥泞的贫民窟格格不入。
  顾言看著他们的背影,手里紧紧攥著那张图纸。
  他转身对还在发愣的王二说道:
  “王二哥,节哀。这银子我收了,嫂子的事,我一定办得风风光光。”
  回到铺子,顾言关上门。
  他將那张图纸摊在桌上,又从地窖里取出一大捆竹篾和那罐珍藏的硃砂。
  想要抢我的生意,还想让我给你们做嫁衣?
  顾言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弧度,手中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竹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