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大表哥
  “冬……冬河哥……”
  张勇的声音乾涩沙哑,如同砂纸摩擦。
  陈冬河蹲下身,平视著他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有力:
  “大勇,现在不是你倒下去的时候。看看屋里,婶子还需要你。这个家,以后就得靠你扛起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子里那头血跡斑斑的人熊,语气带上了一丝寒意: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仇,就在那儿!”
  说著,陈冬河站起身,走到旁边的灶台,抄起那把厚重的切菜刀,返身回来,递到张勇面前。
  冰凉的刀柄触碰到手心,张勇浑身一激灵。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布满了血丝,一股浓烈的,近乎实质的仇恨取代了之前的悲痛。
  他死死攥紧了刀柄,手臂微微颤抖著。
  “冬河哥,是谁?告诉我,是谁害了我爹!”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但语气却异常坚决。
  陈冬河没说话,只是抬手指向了躺在爬犁上那头奄奄一息、却仍在微微抽搐的人熊。
  “就是那头畜生。我把它活捉了回来,皮扒了,膝盖骨也卸了。”
  “它现在动不了,但还活著。它就是你的杀父仇人。”
  张勇顺著陈冬河手指的方向看去,第一次真切地看到那头几乎成了血葫芦的庞然大物。
  儘管它已不成形状,但那硕大的体型和偶尔发出的低沉哼哧声,依旧带著令人心悸的野蛮气息。
  张勇的心臟不爭气地猛缩了一下,本能地感到恐惧。
  但下一刻,父亲憨厚的笑容、母亲悲痛欲绝的哭声,瞬间將这恐惧冲得烟消云散。
  “啊——我宰了你个畜生!”
  张勇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从地上一跃而起,握著菜刀,踉蹌著冲向人熊。
  他没有任何章法,只是凭藉著胸中那股滔天的恨意,將手中的菜刀狠狠地朝著那血肉模糊的躯体砍去!
  一刀!两刀!三刀!
  刀刃砍入皮肉,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滚烫的熊血飞溅出来,溅了他一脸一身。
  他恍若未觉,只是疯狂地挥舞著菜刀,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
  人熊在剧痛的刺激下,庞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
  它试图抬起那被卸掉了膝盖骨的粗壮前肢,却只是徒劳地在爬犁上刮擦著,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它喉咙里挤出痛苦而愤怒的低吼,那声音如同破锣,充满了濒死的绝望。
  村里的老少们都默默地看著这一幕,没有人上前阻拦。
  甚至有些年轻后生,看著张勇那状若疯魔的样子,眼中流露出理解和赞同。
  设身处地,若是自己的至亲被这畜生所害,他们只会比张勇更加疯狂。
  对这伤了人命,尤其还是以如此残忍方式夺走至亲性命的畜生,剁成肉泥都不解恨!
  张勇不知砍了多少刀,直到力气耗尽,手臂酸软得抬不起来,才踉蹌著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脸上、身上沾满了黏稠的血跡,整个人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一样。
  而那头人熊,儘管身上增添了无数道翻卷的伤口,竟然还没有断气,只是气息更加微弱。
  那顽强的生命力,让所有围观的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陈冬河走过去,伸手將脱力的张勇从地上搀扶起来,將他手中那柄已经卷刃的菜刀拿过来,隨手丟在一旁。
  然后,他看似隨意地將手伸到后腰,一柄造型奇特,带著弧形刃口的狗腿刀便出现在他手中。
  这其实是他借著裘皮大衣的掩护,从那个不为人知的系统空间中取出来的。
  他將这柄更利於劈砍的利刃递向张勇,指著人熊心口的位置,平静地说道:
  “从这里,对准了,一刀捅下去,就能给它个痛快,结束它的性命。”
  他话锋一转,看著张勇通红的眼睛:
  “或者,你也可以选另一条路。就让这头畜生,在这极致的痛苦里,慢慢地熬著,直到血流干,直到最后一口气咽下。”
  “你爹被它叼走的时候,所受的苦楚,只会比这更多。”
  张勇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死死盯著那头还在微微喘息的人熊,声音因为脱力和激动而断断续续,却带著彻骨的恨意:
  “冬河哥……让它疼死!让它活活疼死!我爹……我爹他……”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来了,只是用力地点头,眼泪混著脸上的血水一起流下。
  陈冬河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將狗腿刀又收了回来,拍了拍他的胳膊:
  “好,是条汉子,没给你们老张家丟人。记住你今天的选择,也记住你今天扛起来的担子。”
  “以后这个家,就靠你了。你要是倒了,你娘怎么办?”
  “冬河哥……”
  张勇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猛地低下头,如同受伤幼兽般充满压抑的呜咽声从他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他不敢放声大哭,怕惊动了屋里刚刚缓过来的母亲。
  陈冬河伸出手,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用力拍了拍他剧烈起伏的后背,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
  有些痛,语言是苍白的,只能靠自己咬著牙,一步步从泥泞里走出来。
  两世为人的他经歷过,所以他懂。
  张勇的哭声压抑而沉闷,像被堵在了罈子里,只有肩膀不住的耸动泄露著他內心的滔天巨浪。
  陈冬河就那样静静地陪著他站了一会儿,直到他情绪稍微平復一些,才低声道:
  “去洗把脸,换身衣服,別让婶子看著担心。灵堂那边还有很多事要忙。”
  张勇用袖子用力抹了把脸,重重地点头,转身走向后院的水井。
  陈冬河则在院子里帮忙张罗起来。
  按照村里的规矩,老人上了年纪,多半会提前给自己备下寿材,俗称“喜棺”,取冲喜及以备不时之意。
  张大根年纪不算太大,这寿材估计是没准备。
  冬天尸体能放得住,但也不能拖太久,得赶紧把棺材置办上。
  他找到村里主事的几位老人商量了一下,决定让腿脚麻利的陈援朝和三娃子骑自行车去乡里的棺材铺帮忙张罗。
  这大正月初六,让人家木匠开工打棺材,是件晦气事,得多给些辛苦钱。
  兄弟二人二话没说,推上自行车就出了村。
  陈冬河则留下来,帮著搭灵棚,找白布,写輓联,接待闻讯赶来弔唁的亲戚邻里。
  他做事有条不紊,考虑周到,无形中成了主心骨,让慌乱无措的张家母子减轻了不少负担。
  李雪也一直在旁边默默地帮忙,给来帮忙的乡亲们端茶倒水,陪著几个妇人照顾情绪不稳的刘婶子。
  她心思细腻,手脚勤快,贏得了村里人讚许的目光。
  等到天色擦黑,陈援朝和三娃子兄弟二人才顶著寒风回来,眉毛鬍子都结了一层白霜。
  “办妥了。”陈援朝搓著冻僵的手,对陈冬河说,“老孙头开始死活不答应,说大过年的触霉头。”
  “我好说歹说,又多塞了两块钱,他才勉强点头,答应连夜赶工,最迟后天早上能把棺材送来。”
  陈冬河点点头:“你们两个辛苦了。”
  陈援朝摆摆手,然后跟三娃子转身去帮忙了。
  就在这时,张铁柱突然凑了过来,压低声音对陈冬河说道:
  “冬河,我刚才问过大勇的意思了。他愿意去矿上干活。”
  “他在乡里跟孙老头学木匠,本来也快出师了,但孙老头有规矩,出师的徒弟不能在本地抢师父饭碗,得自己去外头找活路。”
  “干木匠,除非是专门打棺材,否则也挣不了几个钱,还经常没活儿。”
  “大勇今年才十九,他家这情况……以后吃喝拉撒,娶媳妇生孩子,哪样不要钱?他得挑起重担子。”
  陈冬河对此並不意外,他早就看出了张勇眼神里的决绝。
  经歷了这样的变故,那个曾经还有些跳脱的少年,一夜之间就必须长大成人。
  “行,我明白了。”陈冬河道,“明天上午我就去一趟县里,找找关係。这事儿,我尽力办成。”
  张铁柱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用力握住陈冬河的手:
  “冬河,多谢了!真的!我替大勇,替大根叔谢谢你!等这事儿过了,我让他亲自登门给你磕头!”
  按照习俗,张勇作为孝子,在出殯前必须时刻守在灵堂,不能离开,也不能进別人家门,所以暂时无法亲自来道谢。
  陈冬河摇摇头:“铁柱哥,言重了,乡里乡亲的,本来就是应该的。”
  “何况我跟勇子也是称兄道弟的交情,如今出了这档子事儿,我恰好也能帮上忙,没道理推辞。”
  又忙活了一阵,看著灵堂已经布置妥当,香火也续上了,张家的本家亲戚也都过来帮忙守灵,陈冬河便准备带著李雪先回家。
  张铁柱送他们到院门口。
  夜色深沉,寒风凛冽,只有院子里那盏马灯散发著昏黄而冰冷的光。
  回到自家那间虽然简陋却充满暖意的土坯房,李雪立刻钻进厨房,先是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让屋里更暖和些,然后麻利地烧上一锅热水。
  她端著一盆热气腾腾的洗脚水放到陈冬河脚边,轻声说:“冬河哥,烫烫脚,去去寒气。”
  陈冬河心里一暖,依言脱下鞋袜,將冻得有些发麻的双脚浸入温热的水中,舒服地嘆了口气。
  李雪蹲在旁边,双手托著腮,看著陈冬河,欲言又止。
  “怎么了?有事?”
  陈冬河注意到她的神情,忍不住问道。
  他知道李雪的性子,如果不是有事,她不会这样。
  李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声音轻柔:“冬河哥,你明天去县城……能不能带上我啊?”
  “嗯?”陈冬河有些意外,“你想去县城?有事要办?”
  以前他去县城办事,也曾想带李雪一起去逛逛,但她去了两次后就说不去了。
  觉得一个人瞎逛没意思,反而耽误他正事,不如留在家里收拾收拾,和邻居婶子们聊聊天。
  “也没什么要紧事……”李雪微微垂下头,手指绞著衣角,“就是……就是我大舅前两天捎信来,说我大表哥李跃进,他就在县煤矿保卫科上班呢!”
  “我们两家离得远,都有两年多没见著了。小时候,大表哥对我可好了。”
  “这次你不是正好要去矿上办事嘛,我就想著……顺道去看看他。”
  她抬起头,眼中带著一丝恳求和追忆。
  “你也见过我大表哥的,就是三年前,在河边大柳树下,那个揪著你耳朵,警告你不许欺负我的李跃进!想起来没?”
  陈冬河先是一愣,隨即一段有些久远却又清晰的记忆涌上心头,让他忍不住失笑摇头。
  “嗨,你说那次啊……想起来了。”他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又好笑的神情,“可当时明明是你欺负我啊,我的小雪同志。”
  李雪闻言,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娇嗔地白了陈冬河一眼:
  “谁欺负你了!人家那是在……那是在对你表示好感!”
  “你个木头疙瘩,一点都不懂女孩子心思!”
  “人家省下钱给你买牛皮腰带,你倒好,不但不领情,还板著脸教训我乱花钱,要懂得节俭!气得我当时就掉了金豆子!”
  想起当时的情景,陈冬河也是感慨万千。
  那时候家里穷得叮噹响,他刚跟邻村几个混混打了一架,虽然没吃亏,但回家又被老爹训斥不该惹是生非,心情正鬱闷著呢!
  於是一个人跑到河边生闷气。
  李雪去乡里赶集回来,兴冲冲地送他一条崭新的牛皮腰带。
  他当时满脑子想的都是“这得花多少钱”、“有这钱买点粮食不好吗”,根本没往別处想。
  愣头青一样就把李雪给说哭了。
  结果正好被她来走亲戚的大表哥李跃进撞见。
  那李跃进人高马大,性子火爆,一看自家最疼爱的表妹梨花带雨,而陈冬河又是一副“冷脸”相对的样子,顿时就火了。
  要不是李雪后来反应过来拼命拉著,陈冬河当时估计真得挨上一顿胖揍。
  就算知道是误会,李跃进那会儿也看陈冬河不顺眼。
  觉得这小子又穷又横,还不会哄女孩子,配不上自家水灵灵的表妹,各种警告威胁。
  那眼神,就跟防贼似的。
  “咱大表哥当时那眼神,”陈冬河笑著调侃道,“就跟自家辛辛苦苦种的水灵灵的大白菜,差点被我这头不懂风情的野猪给拱了似的。”
  “那气急败坏的样子,恨不得拿根棍子把我撵出八丈远!”
  “呸!说什么不好,非说自己是头野猪?”
  李雪俏脸緋红,伸手在陈冬河胳膊上轻轻拧了一下,心里却甜丝丝的。
  “能把你这么好的小白菜娶回家,当猪我也乐意。”
  陈冬河哈哈一笑,伸手捧住李雪娇嫩的脸颊,在她光洁的额头上用力亲了一口。
  李雪的脸更红了,像熟透的苹果,羞赧地低下头,心里却被幸福填得满满的。
  曾经的木头疙瘩,如今也懂得说这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