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老夫洪元,欲为门下弟子开闢生路
  第126章 老夫洪元,欲为门下弟子开闢生路
  风陵道,地势险要,两侧山峦夹峙。
  中间一条蜿蜒的林道,乃是通往平江渡口的必经之路。
  往日里,此地商旅往来,尚算热闹。
  如今却显得颇为萧条,来往商旅在提前得知此地有变局之后,也不敢从此地直接经过。
  林道內,武师盟庞大的队伍,如同一条缓慢游走的透迤长龙,在狭窄的林道上,艰难行进。
  车轮深陷於泥泞的路面,拖家带口的人们脸上写满了疲惫。
  孩童的哭闹声、妇人低低的劝慰声、武馆弟子警惕的呵斥声不时响起,让队伍显得有些混乱。
  近乎一天的匆忙赶路,未曾停歇过丝毫,早已耗尽了大多数人的精力。
  “洪老哥,队伍如今人疲马乏,依照我看来,六家盟应当不会出手了,不如我等先歇息一阵如何。”斐云南扫视一眼四周,下意识开口道。
  “不能停,六家盟不会如此轻易放过我等。”
  洪元微微摇头。
  “我认同洪兄所言,经过前方密林后,我等才有一线生机。”聂江此时也沉声开口。
  一路至今,他们可谓是半步都不敢停顿,一直提心弔胆。
  有些跟不上的武馆,已经远远落在后方了。
  隨即,武师盟队伍陆续穿过一处最为逼仄的小道,两侧山坡林木最为茂密之地时。
  “咻!”
  一支响箭化破长空,在空中炸开一团夺目的黄色焰火!
  信號即是命令。
  “杀啊—!!!”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如同平地惊雷,骤然从两侧的山坡上、密林中爆发出来!
  无数道身穿暗红色號服,臂缠赤巾的身影,好似扑食的饿狼,带著滔天的杀气,从四面八方蜂拥而下。
  刀光剑影瞬间映亮了昏暗的林道,箭矢如同飞蝗般凌空射至。
  顷刻间,便將武师盟队伍的首尾同时切断。
  太快,也太突然了。
  原本就秩序不佳的队伍瞬间大乱。
  惊呼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马匹惊嘶声响成一片。
  许多武馆弟子甚至来不及拔出兵器,就被迎面而来的刀剑砍翻在地。
  一些家眷们更是嚇得魂飞魄散,哭喊著四散奔逃,反而冲乱了本就稀疏的防御阵型。
  眨眼间,残肢断臂横飞,鲜血流淌一地。
  “不要慌,结阵,背靠马车,结圆阵对敌!”
  一声雄浑的怒吼,瞬间压下了其余的嘈杂。
  洪元鬚髮皆张,高大的身影屹立在人群中央,脸色铁青,眼神带著杀意。
  他声若洪钟,瞬间让铁线拳武馆混乱的场面安定下来,同时指挥著一些保持镇定的铁线拳弟子,迅速收缩防线,依託车辆物资,构建起简陋的防御圈。
  做完这一切之后,洪元猛地转头,对紧跟在身侧的赵红袖和柳鶯厉声吩咐:“红袖,听著,若事不可为,你立刻带著馆內核心弟子,往东边大渡桥方向突围。”
  “林青他,必定会赶来接应你们。”
  “记住,无论后面发生何事,听到什么,都不准回头,一定要把铁线拳的种带出去!”
  “师傅,那你怎么办?”
  赵红袖美眸圆睁,急声道。
  “这是师命!”洪元语气肃然,態度强硬。
  隨后,他的目光落到一旁的柳鶯身上,略微皱眉。
  “柳鶯,你確定要跟过来?”
  “此事,你可与你父亲商量过?”
  柳鶯此刻虽然面色发白,握著刀柄的手,也在微微颤抖,但眼神异常坚定。
  她迎著洪元的目光,斩钉截铁道:“没有商量过,但是我心意已决。”
  “若留在柳家,我终究不过是家族联姻的一枚棋子,迟早要被逼著嫁与他人,相夫教子,了此一生。”
  “那样的日子,我不愿,我的路我自己选!”
  洪元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从那倔强的眼神中,似是看到了自己年轻的执拗。
  洪元重重一点头:“好,那你就跟著你三师姐,一起走,活下去。”
  交代完毕,洪元再无半分犹豫留恋。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胸腔高高鼓起,似乎要將余生空气吐纳殆尽,周身气血,亦宛若烘炉般沸腾起来,发出大江奔流般的声音。
  洪元双臂一震,袖袍鼓盪,毅然转身,如同一头髮怒的雄狮,扑向了喊杀声最激烈、战况最危急的前方战团。
  那里,正是六家盟高手突袭最猛烈的方向!
  “老夫洪元,欲为门下弟子开闢生路。”
  “挡我者,死!”
  “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武师盟的杂碎,受死吧!”
  六家盟的高手显然蓄谋已久,配合默契。
  三人一组,五人一队,如同锋利的滚刀穿透木板,在混乱的武师盟队伍中,肆意衝杀。
  他们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残肢断臂四处飞溅。
  更令人心寒的是,就在这外部强敌猛攻的紧要关头,武师盟內部,也骤然亮出了背刺。
  “吴馆主,你————!”
  ——
  一声充满惊怒的吼声响起。
  只见风沙腿武馆的馆主吴戈,原本正与七星拳武馆的馆主蒋北铭並肩御敌。
  但在电光石火之间,吴戈身形回身一旋,那赖以成名的裂石风沙腿,带著凌厉的劲风,狠辣无比地踹在了毫无防备的蒋北铭后心要害!
  “噗——!”
  蒋北铭浑身剧震,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箏般向前扑飞,气息瞬间萎靡下去,显然遭到了重创。
  他回过头,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愤怒,死死盯著面露狞笑的吴戈。
  “你我相识已久,为什么要这样做?”
  蒋北铭愤怒质问,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
  吴戈脸上再无平日的豪爽,只剩下赤裸裸的贪婪。
  他一把扯掉外袍,露出里面早已绑好的赤色臂巾。
  吴戈狂笑道:“蒋兄,识时务者为俊杰。六家盟大势已成,潘家主更是已踏入炼血境。”
  “跟著武师盟这条破船,只有一起沉没的份,不如早早弃暗投明,还能搏个可以看得见的前程!”
  几乎在吴戈倒戈的同时,武师盟队伍中,接二连三地响起了惊呼声和怒骂声。
  不少来自不同武馆的弟子,甚至是某些馆主的亲传,竟都纷纷撕开外衣,露出了暗藏的赤色臂巾。
  然后毫不犹豫地將兵器,对准了身旁並肩作战的同袍。
  內忧外患,同时爆发。
  信任在不断崩塌当中,阵营开始变得混乱。
  毕竟谁也不知道身边的同伴。
  是否会突然给自己一刀。
  武师盟的抵抗意志,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防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伤亡数字急剧攀升。
  洪元、聂江、斐云南、岳明等四位武师盟硕果仅存的洗脏境高手,此刻已被六家盟一方,六名洗脏境强者死死缠住,激战在一起。
  气劲交击的爆鸣声不绝於耳,方圆十丈內飞沙走石,寻常弟子根本无法靠近。
  洪元一拳击退一名使用短戟的洗脏境对手,抽空扫视全场,內心不断下沉。
  败局已定。
  下一刻,他目光望向远处。
  那里,潘杰明好整以暇地站在一块巨岩上,冷漠地俯瞰著整个战场,悠哉至极的欣赏一场激烈的死斗。
  他周身气息渊深似海,那属於炼血境的恐怖威压,即便隔得老远,也如同阴云般,笼罩在每一位武师盟高手的心头。
  他,为何还不出手?
  答案,很快揭晓。
  “咚!咚!咚!咚!”
  一阵沉重整齐,仿佛踏在人心鼓点上的脚步声,从林道的另一端传来。
  那声音带著金属摩擦的甲冑碰撞声,每一步都让眾人心头震颤。
  紧接著,在武师盟残余眾人绝望的目光中。
  一队如同从九幽魔域中走出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三十多名,身高近三米的巨人。
  他们全身覆盖著泛著暗沉血光的赤色重甲,连面部都被全覆盖式的头盔遮蔽,只在眼缝处透出两点令人心悸的猩红光芒。
  他们手中提著堪比门板的巨型战斧,斧柄末端连接著粗大的暗红锁链,缠绕在肌肉虬结的手臂上。
  他们沉默迈动步伐,如同一堵移动的金属城墙,缓缓推进。
  所过之处,连六家盟的自己人,都下意识地避让开来,眼中带著敬畏甚至恐惧。
  “那是王知县麾下秘而不宣的赤甲军,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在潘家手中?!”
  岳明一刀逼退对手,看著那支恐怖的军队,声音都因惊骇而变调。
  “完了,赤甲军刀枪不入,力大无穷,传闻每一个都有媲美锻骨后期的实力”
  “潘杰明,你竟然勾结官府,这是天要亡我武馆啊!”
  聂江双目含泪,神色惨然。
  面对绝对的力量差距,任何挣扎都显得白费力气。
  潘震宙冷笑,他伸手从手下身边,拿出一个木闸,猛的拍开,露出里面的物事。
  这时,一个怒目圆睁,血淋淋的人头,直接被扔在了眾人面前,翻滚了几圈才停下。
  “柳原这老不死的,还想留在城里负隅顽抗,前日更是拒绝我潘家的条件,被我父当场格杀,以做效尤!”
  洪元心头一片冰凉,最后的侥倖也烟消云散。
  他猛地发出一声咆哮:“走,別再纠缠了,各自杀出重围,能走一个是一个,为我武师盟留下种子!”
  岳明、聂江闻言,眼中皆闪过决死之意,攻势一紧,试图逼开对手,寻机突围。
  然而一“现在才想走?”
  一个带著戏謔的声音,如同阴风拂过般,在四人耳畔响起。
  不知何时,潘杰明那高大的身影,几个奔腾间,已经悄无声息出现在,挡在他们意图突围的正前方。
  他负手而立,脸上带著猫捉老鼠般的得意笑容,那双淡紫色的血肉手掌,微微抬起。
  炼血境那宛若洪荒猛兽般的恐怖气息。
  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空中,莽牛虚影凝聚而出,气血涛涛。
  也让洪元四人心头,震动不已。
  “你们,问过老夫没有?”
  风陵道,此刻化作一片血肉磨坊。
  震天的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垂死者的哀嚎声连成一片,在狭窄的林道与两侧的山峦间反覆迴荡。
  火光四起,那是六家盟点燃的火把。
  跳动的火光,更是將一张张扭曲狰狞的面孔,映照得如同地狱走出的恶鬼。
  武师盟的抵抗,在洪元等顶尖高手被迫各自为战,试图突破重围后,彻底陷入了崩溃。
  没有了统一指挥的各大武馆弟子们,如同无头苍蝇。
  有的还在凭著血勇负隅顽抗,有的则已经彻底丧失斗志,只想逃离这片死亡——
  ——
  之地。
  但这样,反而让场面乱成一片,死於践踏者,不知凡几。
  赵红袖一身青衣,早已被鲜血和泥污浸染得看不出原本顏色,束髮的丝带,也不知何时断裂,乌黑长髮凌乱贴在汗湿的脸颊上。
  她手中一柄长剑舞动如风,剑光闪烁间,勉强护住身后一小群铁线拳武馆的弟子。
  她的呼吸早已变得粗重,手臂酸麻难当。
  每一次格挡,都感觉虎口欲裂。
  身边的师弟师妹们,人数正在不断减少。
  就在刚才,一个平素沉默寡言,却总在清晨为她默默打好洗脸水的年轻师弟,为了替她挡下一支冷箭,被贯穿了胸膛。
  倒下去时,眼睛还望著她的方向。
  另一个入门不久,天赋颇佳的小师妹,则在混乱中,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刀光,削去了半边肩膀,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
  武途,从来不是话本里的诗酒风流。
  而是一场残酷的生死考验。
  是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復的无底深渊。
  “林青————你到底在哪里?”
  赵红袖心內焦急如焚,目光不断扫视著混乱的战场,期盼著那个承诺会赶来接应的身影出现。
  师傅洪元將最后的希望寄託於他。
  可如今,局面已危如累卵,林青依旧不见踪影。
  一种被拋弃的绝望感,涌上她的心头。
  就在这时,侧翼一阵骚动,十数道身影,强行冲开混乱的人群,朝著她们所在的方向疾奔而来。
  为首之人,身形挺拔,面容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但那一身冯家特有的云纹劲装,以及那份在乱军中仍显从容的气度,让赵红袖一眼便认了出来。
  此人正是他们武馆的二师兄,冯剑云!
  “赵师妹,柳师妹,快,快点过来!我带你们杀出去!”
  冯剑云的声音带著急促。
  他挥舞长剑,格开两支流矢,迅速靠近。
  赵红袖看到他,心中先是一松,很快又升起本能的警惕。
  冯剑云平日与师傅並不和睦。
  更是对林青师弟多有排挤————
  “冯师兄,你真的愿意救我们?”
  赵红袖语气迟疑,手中长剑並未放下。
  冯剑云脸上,立刻流露出被误解的痛心之色。
  他语速加快,颇为情真意切。
  “赵师妹,你看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我冯剑云纵有千般不是,终究是铁线拳武馆的人,是洪师傅的弟子。”
  “同门之谊,岂能因些许间隙而废弃?”
  “此前与师傅爭执,也是心急武馆前程,方法或许激进,但绝无二心。”
  “眼下危难关头,我岂能眼睁睁看著你们葬身於此?”
  “快,別再犹豫了,跟我走,我知道一条相对安全的小路!”
  他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目光更是一一扫过赵红袖,和她身后那些面带希冀,伤痕累累的弟子们。
  真的好像是一位在危难中挺身而出。
  不计前嫌的仗义师兄。
  赵红袖看著他真诚的眼神,听著他提及同门之谊,心中警惕也不由得鬆动了几分。
  是啊,值此灭顶之灾。
  这位冯师兄,可能真的顾念旧情————
  她正要点头答应。
  “赵师姐,万万不可!”
  一只冰凉微颤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柳鶯。
  她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急促。
  显然之前的衝杀,让她消耗巨大。
  但她一双美眸却死死盯著冯剑云,充满了不信任。
  “师傅出发前再三叮嘱,除了林青师兄,不要相信任何人的,你难道都忘了吗?”
  赵红袖被柳鶯一拉,顿时又犹豫起来。
  毕竟师傅的告诫,言犹在耳。
  她看看冯剑云,又看看身后疲惫不堪,眼巴巴望著她的师弟师妹,內心天人交战。
  “可现在林青不知去向,我们还能等多久?”
  “再等下去,大家都得死在这里!”
  赵红袖略带恼怒的说道。
  如今情况危急,再犹豫下去。
  恐怕真的可能辜负了冯师兄的好意。
  对於这一幕,冯剑云眼神微眯,並未说话。
  僵持片刻之后。
  冯剑云目光瞥向不远处,脸色骤变。
  他伸手指向侧后方,声音充满了惊怒。
  “不好,两位师妹,別再犹豫了。”
  “潘家的主力追兵上来了,你们看!”
  顺著他所指的方向,只见一条由无数火把组成的长龙,正沿著山脊四处移动。
  火光映照下,隱约可见大量身著暗红號服的人影,喊杀声由远及近,如同死神夺命的號角响起。
  显然,六家盟正在收紧包围圈。
  试图將武师盟其余残部,彻底绞杀於此地。
  这番危机景象,也让赵红袖心头狂跳不止。
  万一被六家盟大部追上。
  只怕他们都要彻底葬身於此地。
  她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坚毅,终於下令。
  “所有人,快点跟上冯师兄,动作快点!”
  倖存的三十余名铁线拳弟子以及一眾家眷闻言,根本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相互搀扶著,匯聚到冯剑云及其手下周围。
  柳鶯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赵红袖用严厉的眼神制止。
  此刻,对於求生欲的欲望,已然压倒一切。
  冯剑云嘴角掠过得逞的冷笑,很快就变为副焦急万分的模样。
  “跟我来,快些走,迟了就要被追上了!”
  他一声令下,带著这合计五六十人的队伍,沿著一条更加崎嶇,似乎是往回走的偏僻山道,快速钻了进去。
  一开始,眾人还在庆幸暂时脱离了正面战场,拼命跟著冯剑云等人的脚步。
  但隨著时间的推移,越往深处走,周遭的环境越发幽暗僻静,喊杀声也逐渐变得遥远模糊。
  赵红袖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这条山路,根本不是通往生路的方向。
  反而像是在深入山林腹地!
  “冯师兄!”
  赵红袖猛地停下脚步,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你究竟要带我们去哪里?”
  “这方向不对,根本不是去渡口的路。”
  走在前面的冯剑云闻言,也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那副焦急的表情,已经逐渐褪去,重新恢復了以往的冷漠。
  他带来的那十余名手下,也默契地散开,隱隱呈半包围之势,將赵红袖等人围在了中间。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去哪里?”
  冯剑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自然是过来这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谈谈。”
  话音未落,陡生变故。
  冯剑云脚步一踏,毫无徵兆地动手,身形宛若饿虎扑食。
  前一瞬还在数步之外,下一瞬已欺近赵红袖身前。
  他右臂抬起,五指伸张,掌心处劲力澎湃,呼啸而出。
  直接拍向赵红袖那毫无防备的胸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