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火器扬名心自平
  谷底的战斗並未完全停歇。
  薛忠义的亲卫队还剩约百人,全是披著厚重铁甲的悍卒。
  他们聚成一个圆阵,护著中间的薛忠义,正拼命朝峪口方向衝杀,试图撕开一条生路。
  叛军的督战队仍在执行最后的军令,挥舞血淋淋的刀,砍翻身边溃逃的士卒,嘶吼著:“退者斩!向前冲!”
  王祚的伏兵位置距离那支亲卫队最近,他手中那柄陌刀长约一丈,刃口闪著寒光。
  “拦住他们!”王祚大喝。
  亲卫队也发现了他,立刻分出六七人,嚎叫著迎上来。
  王祚挥刀,陌刀带著沉重的风声横扫过去,当先两名铁甲亲卫连人带刀被斩成四段。
  血喷溅出来,洒了王祚一身。
  他脚步不停,陌刀或劈或扫,转眼间,他身前已倒下十余人。
  但亲卫队人数更多,而且悍不畏死。
  他们从两侧围上来,长矛从缝隙里刺向王祚。
  王祚格开两桿矛,反手一刀將一名亲卫从头到胯劈开。
  但另一侧,三桿长矛同时刺到。
  他闪开两桿,第三桿刺穿了他左腹的扎甲,扎进肉里。
  王祚闷哼一声,陌刀回斩,將三名矛手斩杀。
  更多的亲卫涌上,刀枪齐下。
  王祚又杀了四人,身上添了七八处伤口。
  他背靠一块山石,陌刀拄地,喘著粗气,血从甲缝里不断淌下。
  五名亲卫同时扑上,王祚怒吼,用尽最后力气挥出陌刀。
  刀光闪过,三人毙命,但两把横刀也砍中了他的脖颈和胸口。
  王祚身子一晃,靠著山石慢慢滑倒,眼睛还睁著,望向谷口方向。
  亲卫队也损失惨重,圆阵被冲开一个大口子。
  就在此时,郭旰率部从另一侧杀到。
  “围死他们!”
  朔方军士卒如潮水般涌上,將那剩余的四五十名亲卫团团围住。
  弓箭手站在外围,不断放箭,亲卫一个个倒下。
  圆阵中央,薛忠义被几名最忠心的亲兵架著,正在往后撤。
  他右胸插著一截断箭,明光鎧破了,血染红了半个身子。
  郭旰看见了那身显眼的鎧甲:“擒贼擒王!抓薛忠义!”
  他亲自带了一队精锐突前,双方撞在一起,刀剑碰撞,廝杀惨烈。
  一名亲兵挥刀砍向郭旰,郭旰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削掉对方半个脑袋。
  另一名亲兵举盾护住薛忠义,郭旰一脚踹翻盾牌,横刀刺穿对方咽喉。
  薛忠义推开搀扶的亲兵,拔出佩剑,想格挡。
  但他伤太重,动作慢了,一个不稳,竟然倒下了马。
  传令兵在山坡上挥舞旗號:敌首已擒,全军收降。
  李少平看到了旗號,他转向霹雳营:“方武,带人看守剩余火药,清点数目。周顺安,带一队人警戒东侧山坡,防有残敌隱匿。其余人,原地待命,不得鬆懈。”
  “是!”
  命令迅速执行下去。
  李少平这才看向自己的兵。
  许多新兵脸色苍白,盯著谷底,眼神发直。
  就连一些老兵,握著兵器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他们不是没打过仗,但这样密集的爆炸,这样瞬间的惨烈,也是头一回见。
  他们一直是那样期待用这杀器,但当火罐真的將人体炸得四处横飞时,依旧会受到心理衝击。
  李少平没说什么,他整理了一下鎧甲,他带著一队人,走下斜坡,进入谷道。
  烂泥滩早已化作一汪暗红色的血沼,肢体碎块与红色的泥浆混搅在一处。
  一些尚未气绝的伤兵躺在其中,发出微弱的呻吟。
  李少平的靴子踏下去,踩到的不是泥土,而是滑腻黏稠的血浆与碎肉。
  朔方军士卒正在打扫战场,他们两两一组,翻检著地上叛军的尸首。
  遇上还有气息的,便补上一刀,或是反绑了扔到一旁,收缴来的兵刃堆成了好几座矮山。
  成群的叛军士卒被驱赶到谷中一片空地,双手抱头蹲伏在地。
  他们大多眼神空洞,浑身血污,许多人已是惊破了胆,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四周围著一圈手持长矛的朔方军兵卒,冷冷监视著。
  李少平径直走向中军大旗倒下的地方,郭旰正站在那儿,身旁围著几名將领。
  薛忠义被绳索牢牢捆缚,扔在血泥之中,已是奄奄一息。
  看见李少平走来,郭旰稳步迎上前,虽经歷一番激战,但郭旰语气沉稳:“李校尉此战调度有方,你那霹雳火器一响,恰似天威降临,叛军阵脚大乱,此役之功,当以你为首。”
  李少平抱拳:“全仗將军运筹帷幄,將士奋勇当先。”
  地上,薛忠义的身子忽然动了动。
  他听见“霹雳火器”这些字眼,费力地抬起头,一双浑浊充血的眼看向李少平。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嘶哑的声音挤出喉咙:“那些、那些天雷……是你……你这后生弄出来的?”
  郭旰目光微沉:“不错,正是这位李少平校尉,专程送你等上路。”
  薛忠义死死盯著李少平年轻却沉静的面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扯了扯嘴角,像要笑,却呛出一口血沫。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黑压压伏地请降的士兵,嗓音里带著一股苍凉的嘲弄:
  “老子这辈子打了无数仗……没成想,临了临了,竟栽在一个小子手里,还是用这等妖邪法子。”
  他咧嘴苦笑,眼中混杂著不甘与恨意,低哑道:“这世道……真他娘的,不讲道理啊……”
  话未说完,他又咳出一口暗红的血,眼中的光倏地一暗,彻底熄灭了。
  队伍在次日午后返回静边军城。
  李少安令霹雳营进驻指定营地,隨即战损数目呈报上来:霹雳营无人阵亡,火药罐耗去四十七个,余二十三个。
  李少平把数字记在隨身携带的硬皮本上,把此次战斗所观察的数据和偏差都一一记下。
  他心里清楚,这两仗虽打出风头,却最忌因此沾沾自喜。
  叛军此番吃了亏,消息迟早会传到那些驍將谋士耳中。
  下回再遇,对方必不会这般莽撞。
  他们会琢磨这些火器,会寻破解之法。
  他面对的,可是一整个时代里最敏锐的那些头脑。
  火药得改良,用法得翻新,相关的战术、阵型,更得一步步完善。
  因为,此战过后,云中已近在眼前。
  不,不止云中。
  叛军大营一旦得知他的手段,必定会调集更多精锐,朝他们压来。
  特別是,针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