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一溪飞蓬(十二)
  杨枢珩在山上没等多久,便有人寻了过来。
  “大哥,大哥。”
  软糯的嗓音撞破长白山的冷寂,显得格外鲜活。
  杨枢珩抬头,看见一抹青濡裙影朝自己奔来,扎著双丸髻、脸颊冻得红扑扑的,是杨璇姝。
  他主动上前將她抱起,笑道:“看把咱们璇姝冷的,怎么今天跑上山来了?”
  “姝儿想大哥了。”
  “哈哈,我看你是想吃糖葫芦了才对。”
  杨璇姝一听,脸颊更红了,不好意思地小声辩解:“才不是呢……姝儿也想玦哥了。”
  在她心里,大哥管著银钱,说想他难免有討零嘴的嫌疑;可杨枢玦不一样,杨枢玦是穷人,她说想杨枢玦,便不会被误会成馋糖葫芦。
  杨枢珩曲指轻颳了下她的鼻尖:“你呀,真是个机灵鬼。”
  “家主,已准备妥当了。”
  这时杨淮安走了进来,向杨枢珩行礼,又转向杨璇姝行礼。
  他虽属杨氏支脉,且已认祖归宗,行事却一贯谨慎,从不以亲戚自居。
  自杨三生、杨慎,到杨文、杨礼,歷任家主在位时,族中皆无“亲眷”可言。
  一来昔年陈前村与徐光水之事让几位家主心生戒备,有意修剪枝蔓以防权柄旁落,加之当时事务尚简,不需太多人手;二来自太公起,家主意志便是岭山意志,调遣人事,莫敢不从。
  到了杨枢珩这一代,家业何止扩大一两成。
  岭山人口已近两万,六村渐成六族之势,这还未算秦水径驻扎的三千余刑徒部落。
  飞黄山六成二的云烟石矿利亦握在手中,加之还有寒魄子的生意,虽依杨礼明令不得售卖蟾母背上的“还丹”,但偶尔拾得的蟾蜕可制安神香、符籙,或供给阵师,交易始终未断。
  诸事繁杂,已非一人所能周全。
  家主需有代行者。
  杨淮安便是这一代家主的代行者,也是陪侍。
  这样的身份能为身后家族带来不少好处,却也更加危险。因此他始终告诫自己,面前之人不是亲戚,而是主家。
  即便杨璇姝年幼,他也毫不失礼。
  听他稟报,杨枢珩点了点头:“劳你顺道去『蟾宫』將枢虞唤来。”
  “是。”
  目送杨淮安离去,杨枢珩將杨璇姝放到地上,温声道:“大哥还有事要办,让二哥带你去买糖葫芦,好不好?”
  杨璇姝没说话,眼里光却微微黯了黯。
  杨枢珩看得心疼,正要安慰,她却已仰起脸笑了起来,糯糯应道:“好!”
  他笑著揉了揉她的头髮。
  待杨璇姝离开,杨枢珩坐回主位,暗自思量。
  枢璇一辈中,他与杨枢玦已录名,如今只剩两个名位。
  “枢虞身具修行灵机,日后若有『还丹』辅助,突破筑基应无碍,可仲父似乎並无让他录名之意。”
  剩下二子里,杨璇姝虽有灵机却极其稀薄,只怕至多止步璇照四境;杨枢珵则毫无灵机,虽与杨枢玦同岁,但性子木訥平庸,眼下还看不出什么突出之处。
  “目前看来,枢珵与璇姝皆不適合录名。枢珵平庸懦弱,可先带去军中歷练,打磨心性;璇姝聪颖,容貌太盛,如今年纪尚小,天资未显,还需再观察些时日……”
  “家主。”
  一道声音响起。
  杨枢珩抬头,看见一身白袍玉冠的杨枢虞走了进来,正向他行礼。
  隨著他入內,一股阴寒气息在屋中隱隱散开。
  杨枢珩不由蹙眉:“你看顾『蟾宫』多年,总不肯外出走动,身上寒气过重,於修行无益。此次既出来了,便多去山下走走,陪陪枢珵和璇姝他们。”
  杨枢虞拱手:“枢虞听命。”
  见他仍是这般模样,杨枢珩心下轻嘆。
  当年因朱厌凶性影响,杨枢虞拖延了二人逃离的时机,致使杨枢珩被勒勒罗所擒,他自己则被图库耶带走。
  在那时年幼的杨枢虞心中,那几乎已是生死之別。即便后来获救,他仍长期陷於自责,几经开导亦难释怀,后来自愿请命去看守寒魄子,久居“蟾宫”,性子越发孤冷。
  杨枢珩知他心结未解,没有再多劝慰,只嘱咐道:“我明日將前往乖腹,家中诸事,还需你代为操持。”
  杨枢虞犹豫了一下,似乎是想要拒绝,他觉得自己难以做好,只怕还会误事。
  杨枢珩看出他眼中迟疑,说道:“若你不愿,我便让枢玦来治家。”
  杨枢玦年少狂放,若真给了他权柄,只怕立刻就会將杨枢虞从“蟾宫”赶出去,自己占住长白山,兴弄兵事,搅得岭山不寧。
  届时哪还顾什么长幼之序,说不定还会以权压兄,好好“治治”这位兄长的矫情。
  想到此处,杨枢虞嘴角微微一抽,连忙道:“大哥放心前去,家中一切有我。”
  见此情景,杨枢珩轻轻笑了笑。
  他似乎知道,该如何解杨枢虞的心病了。
  次日,杨枢珩带人离开岭山后不久,杨枢玦便回来了。
  他果真寻到一只大鸟,那是头海东青,立起来有人头大小,神骏非凡,只是半边翅膀禿了。
  据说是被杨枢玦射落后还想啄人,被他打成这般模样,才终於安分下来。
  他向杨枢虞炫耀时,杨枢虞还颇觉惊奇。
  海东青素有鸟中之王之称,野性难驯,若是被人驯化过的更是刚烈,从未听说能被打服。
  谁知炫耀完毕,杨枢玦竟得寸进尺:
  “二哥,我要兵权。”
  杨枢虞皱眉:“你要兵权做什么?”
  杨枢玦撇嘴:“你別管,反正我就是要。”
  杨枢虞抬眸看他,觉得今日杨枢玦有些反常。
  往日虽也狂放,礼数却还周全,不至如此姿態,更不会公然顶撞兄长。
  他隱隱感到不对,不愿多与他纠缠,只摆了摆手:“快去修行,否则我便叫宗法司来与你说话。”
  杨枢玦梗著脖子:“二哥,你真要我走?”
  见杨枢虞目光扫来,他怕挨打,赶紧溜了,只丟下一句:
  “你等著。”
  杨枢虞蹙眉看著他跑远,心中总有种不好的感觉。
  “呵呵,是我想太多了,大哥临走前一定嘱咐了枢玦,总不至於让他反了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