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章 不谈医德谈「署名」,太医院打起来了!
  太医院的午后,向来是这深宫里最愜意的时候。
  太阳还没落山,但也过了最毒辣的时辰,斜斜地照进值房的窗欞,把空气里漂浮的那些草药粉尘照得一清二楚。这地方常年瀰漫著一股子苦味,但闻久了,反倒让人觉得心安,甚至有点昏昏欲睡。
  王院判此刻就挺愜意的。
  这位主管儿科的老大人,正半躺在紫檀木的太师椅上,手里捧著一盏上好的明前龙井。他眯著眼,用一种极为讲究的手法撇著茶沫子,那神態,仿佛他手里捧著的不是茶,而是整个大圣朝的医疗命脉。
  “要我说啊,咱们那位陆院长,还是太年轻。”
  王院判吹了口热气,慢条斯理地开了腔,“年轻人嘛,想干点大事,想折腾,这都能理解。谁年轻时候没点不知天高地厚的想法?但她千不该万不该,把主意打到咱们头上。”
  坐在他对面的,是妇科圣手李御医。这老头长得慈眉善目,但一双眼睛总是滴溜溜乱转,透著股精明劲儿。
  李御医嘿嘿一笑,抓了把瓜子磕得脆响:“谁说不是呢?让咱们去教书?还是教那帮泥腿子?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嘛!我李家这『回春手』,那是传男不传女,传长不传幼的。要是让外人都学去了,我以后吃什么?我孙子吃什么?”
  “所以说,这事儿啊,咱们就一个字——拖。”
  王院判放下茶盏,那张保养得宜的老脸上露出一丝老谋深算的得意,“今儿腿疼,明儿头晕,后天家里猫生孩子。反正理由多得是。她陆瑶虽然拿著金牌令箭,也就是个掛名院长。我就不信了,她还能把咱们这帮老骨头都砍了?”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屋里坐著的其他几个太医也纷纷附和。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法不责眾。
  太医院是什么地方?那是给皇上、太后、娘娘们看病的地方。这技术壁垒高得嚇人。把他们都得罪光了,以后宫里谁有个头疼脑热的,谁敢真的尽心尽力?陛下虽然看起来雷厉风行,但在这种关乎身家性命的事儿上,
  肯定也得掂量掂量量。
  “再说了,”王院判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翘起了二郎腿,“咱们
  手里握著的,那都是几辈子传下来的绝活。这是咱们安身立命的本钱。她想空手套白狼,凭著几句大道理就让咱们把家底掏出来?做梦去吧!”
  屋里的气氛那是相当融洽,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这种“非暴力不合作”的默契,让他们產生了一种能够对抗皇权的错觉。仿佛只要他们团结一致,那个所谓的“皇家医科大学”,最后也就是个没人搭理的空壳子。
  就在这帮老头子互相打气、坚信自己能贏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那种平时小太监跑腿的碎步,而是那种带著某种使命感、每一步都踩得很重的步伐。紧接著,值房的门被人一把推开,那是真的没客气,连门框上的灰都被震下来一层。
  进来的是司礼监的隨堂太监,姓刘,平时是个见人三分笑的主儿。可今天,刘公公脸上没有笑,手里捧著一卷明晃晃的圣旨。
  “各位大人,都在呢?”
  刘公公的目光在屋內扫了一圈,那眼神有点怪,既像是在看一群即將倒霉的傻子,又像是在看一群即將发財的疯子。
  王一键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强撑著架子站了起来,掸了掸袍子上的瓜子皮:“哟,刘公公,这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陛下又有旨意要催咱们去上课?”
  他特意把“上课”两个字咬得很重,带著几分戏謔。
  刘公公没接茬,只是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王大人,確实是关於医学院的事儿。不过陛下说了,不强求。去不去,全凭各位大人的自愿。”
  听到“不强求”三个字,屋里的太医们瞬间鬆了一口气,互相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我就知道陛下会妥协”的胜利笑容。
  李御医更是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心想这陆瑶到底是嫩了点,这么快就认怂了。
  “不过呢,”刘公公话锋一转,展开了手里的黄绢,“陛下为了表彰那些愿意为国育才的医师,特地颁布了一份《皇家医学院教师职称评定及教材编写管理办法》。杂家就是来念给各位听听。”
  管理办法?
  这又是什么新鲜词儿?
  王院判眉头微皱,心里隱隱升起一股不祥
  的预感。
  刘公公清了清嗓子,开始念。他的声音又尖又细,穿透力极强,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往这帮老头子的耳朵里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凡参与编写《大圣医学大典》教材者,其名讳、籍贯、生平,皆刻於书扉首页。此书將刊印百万册,发往天下各州县,乃至流传后世,永垂不朽……”
  轰!
  第一颗雷炸了。
  王院判的脑子嗡的一声。
  刻在书上?发往天下?流传后世?
  对於这帮读了一
  辈子圣贤书、把“立德立言”看得比命还重的读书人来说,这简直就是直击灵魂的暴击。
  在这个时代,什么是最大的诱惑?不是金山银山,那是俗物。最大的诱惑是——青史留名!
  想像一下,一千年后,某个学医的小伙子翻开书,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儿科宗师:王某某”。那种场景,光是想一想,王院判就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连手指尖都在发颤。
  如果我不去……那这书上刻的是谁的名字?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刘公公已经念到了第二条。
  “……首批设立『特级教授』席位,仅限三名。获此殊荣者,享正三品待遇,见官大一级,配享太庙。且其直系子孙,可获『太医院免试入学』资格,世袭罔替……”
  轰!轰!
  第二颗雷紧接著炸开,威力比第一颗还大。
  屋里刚才还稳如泰山的太医们,此刻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正三品!那可是尚书级別的待遇!他们混了一辈子,顶天了也就是个正五品。更別提那个“子孙免试入学”了。
  谁家没个不爭气的孙子?李御医想到了自己那个整天只会斗鸡走狗的小孙子,要是有了这个名额,那老李家的富贵岂不是就能延续下去了?这哪里是教书,这是给家族买了一张永久饭票啊!
  李御医的眼睛红了,看向王院判的眼神已经变了。刚才还是同一战壕的战友,现在?那是抢夺那三个名额的死敌!
  这时候,刘公公似乎很满意眾人的反应,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了王院判那张惨白的脸上。
  “最后一条,”刘公公
  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著一股子阴森森的凉意,“若太医院诸位大人公务繁忙,无暇编写教材,陛下也不勉强。医学院將面向民间,广招贤才。”
  “凡有民间神医愿献出秘方、编写教材者,朝廷將授予其『正统』之名。此后天下行医、考核、评级,皆以此教材为唯一標准。非此体系者,皆视为……野医、游方郎中,不得入流。”
  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连外头树上的蝉鸣声仿佛都停了。
  这一招,太狠了。
  这是掘根啊!
  王院判的手抖得连茶盏都拿不住了,“哐当”一声,那只他最心爱的紫砂壶摔得粉碎,滚烫
  的茶水溅了一地,但他仿佛毫无知觉。
  他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个画面:
  京城西市那个专门卖狗
  皮
  膏药、医术烂得一塌糊涂、平时见了他都要磕头叫祖宗的江湖郎中李二麻子。
  如果自己不写教材,陆瑶真的找了李二麻子来写。
  然后,李二麻子成了“特级教授”,李二麻子的狗皮膏药成了“国家標准”,李二麻子的名字刻在了书上流传千古。
  而他,堂堂王院判,皇家御医,掌握著如果不传出去就要失传的
  绝世医术,却成了官方认证的“野路子”?
  几十年后,人们提起儿科,
  只知有李,不知有王。
  “这……这这这……”王院判嘴唇哆嗦著,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感觉胸口像是被大锤狠狠砸了一下,那种即將被时代拋弃的恐惧感,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就是阳谋。
  我不杀你,我不逼你,我甚至还微笑著告诉你“全凭自愿”。
  但这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你引以为傲的“正统”地位,瞬间就会变成一文不值的垃圾。
  “各位大人,旨意咱家传到了。”刘公公笑眯眯地收起圣旨,掸了掸袖子,“医学院那边的报名,截止到今晚戌时。只有三个名额哦,杂家还要去给陛下復命,就不多留了。”
  刘公公前脚刚迈出门槛,后脚屋里就炸了锅。
  “哎哟!”
  李御医突然惨叫一声,捂著肚子,“我不行了,我肚子疼,我要去茅房!”
  说完,他动作敏捷得像只猴子,根本不像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直接朝著门口衝去。
  “老匹夫!你那方向是茅房吗?那是出宫的路!”
  旁边的针灸科孙太医反应过来了,气得鬍子乱颤,“你是想去医学院报名!你想抢我的特级教授!”
  孙太医也不甘示弱,一把扔掉手里的银针包,拔腿就追,“我的针法才是天下第一!谁也別想抢我的署名权!”
  “都给我站住!”
  王院判终於回过神来,他猛地一拍桌子,也不顾地上的茶水烫脚,直接跳了起来。
  刚才那副“视功名如粪土”的高人形象早就丟到爪哇国去了。他一边往外跑,一边还在系腰带,嘴里大喊著:“我是院判!按资歷我先来!儿科教材必须我来写!那个李二麻子要是敢碰我的儿科,我跟他拼了!”
  这哪里还是威严肃穆的太医院?
  这简直就是菜市场的抢购现场,还是那种大白菜只要一文钱一斤的疯狂抢购。
  一群平时走路都要人搀扶、说话都要喘三口气的老头子,此刻一个个身手矫健,跑得比兔子还快。鞋跑掉了都不带捡的,官帽歪了也不扶,眼里只有那同一个目的地——
  皇家医科大学筹备处。
  ……
  此时此刻,医科大学筹备处。
  这里其实就是陆瑶在宫外临时租的一个大院子。
  陆瑶正坐在案台后面,手里拿著毛笔,看著面前空荡荡的院子发呆。
  日头已经偏西了。
  从中午到现在,连只苍蝇都没飞进来过。
  虽然林休信誓旦旦地说那三招管用,但陆瑶心里还是没底。毕竟跟那帮老顽固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太清楚他们的德行了。
  “哎……”
  陆瑶嘆了口气,放下了笔。她开始在心里打草稿,想著待会儿回宫怎么跟林休解释。
  “姑娘,要不咱们关门吧?”旁边的小丫鬟小心翼翼地劝道,“天都快黑了,估计没人来了。”
  陆瑶点点头,正准备起身收拾东西。
  突然,远处传来了一阵嘈杂声。
  那声音一开始很小,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奔腾,又像是有一群人在吵架。
  紧接著,地面似乎都微微震动了起来。
  “怎么回事?地震了?”陆瑶一惊,下意识地扶住了桌子。
  她抬起头,看向大门口。
  下一秒,她那一向淡定的表情,彻底崩裂了。
  只见一股烟尘滚滚而来。
  烟尘散去,一群披头散髮、衣冠不整、有的还只穿著一只鞋的老头子,正以一种百米衝刺的速度,爭先恐后地挤进来。
  “陆院长!陆院长在哪里!”
  冲在最前面的,赫然是號称老寒腿犯了下不了床的王院判。
  他此刻跑得满头大汗,那腿脚利索得能去踢蹴鞠。他手里拿著一叠厚厚的手稿,那架势简直像是个挥舞著炸药包的敢死队员。
  “陆院长!这是老夫家传三百年的儿科医案!整整十八卷啊!”
  王院判衝到桌案前,一把將手稿拍在桌上,震得砚台都跳了起来,唾沫星子横飞,“我要申请《儿科》的主编!谁也別跟我抢!那个李二麻子要是敢来,老夫一针扎死他!”
  “王老头你给我起开!”
  后面跟上来的李御医直接上手推人,气喘吁吁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贴身收藏的小锦盒,“陆院长!这是我李家的秘方!还有我不外传的『回春针法』!我都写出来了!我要求不高,给我个副主编就行,但那个特级教授的名额必须有我一个!”
  “我也来!我治跌打损伤是一绝!”
  “还有我!我这是专门治花柳病的祖传秘方……哎呀別挤呀”
  转眼间,刚才还冷冷清清的院子,瞬间变成了比庙会还热闹的菜市场。
  这帮平时为了一个座位都要谦让半天的老学究们,现在为了一个登记表格,挤得面红耳赤,甚至已经开始互相拽鬍子了。
  “別挤!再挤我拿针扎你了啊!”
  “你扎!你扎死我我也要报名!为了我孙子,豁出去了!”
  陆瑶呆呆地坐在那里,看著眼前这疯狂的一幕。
  王院判那只跑丟了一只鞋的脚,就在她眼皮子底下晃荡。那张平时充满了傲慢的老脸,此刻全是諂媚和焦急,生怕陆瑶说出一个“不”字。
  这……这就是林休说的“阳谋”?
  这也太好用了吧?
  这哪里是把人算计了,这简直是把人的灵魂都给抽出来鞭了一遍,最后还得让人家喊“谢谢啊”。
  陆瑶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嘴角的笑意,板起脸,拿起了惊堂木。
  “啪!”
  一声脆响,镇住了全场。
  “都给我排队!”
  陆瑶清冷的声音响起,带著前所未有的威严,“吵吵闹闹成何体统!想当教授?想署名?那就按规矩来!王大人,把你的鞋穿上,这里是学校,不是澡堂子!”
  看著这群平时对她爱答不理的老头子,此刻一个个乖得像鵪鶉一样迅速排好队,陆瑶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此刻正躲在御书房里偷懒的男人的脸。
  那个懒散的、坏坏的、总是能把人性玩弄於股掌之间的傢伙。
  “林休……”
  陆瑶在心里默默念著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崇拜。
  这傢伙,真的……是神人啊。
  而此时,远在皇宫御书房的林休,正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肯定又是那个小丫头在夸朕帅。唉,无敌也是一种寂寞啊,接著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