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脸未免太黑了些
  主舱內。
  吕姝跪坐在窗边的莞席上,透过撑开的舷窗,看著窗外流动的河岸景色。
  侍女蕙儿同样跪坐著,正將几件玉佩、丝絛收入漆匣中。
  “女公子,”蕙儿压低声音,道:“方才廊道上那位备盗,看著好生年轻。”
  吕姝目光仍看著窗外,声音平静道:“既是阿父亲自考校留下的,自有其本事。”
  “唯。”蕙儿应声,稍顿又问道,“只是他背著那样大一张弓,真能开得动么?”
  吕姝没有回答。
  她其实也注意到了。
  昨日她就听阿父提过,新雇了个善射的少年备盗,试弓时三箭皆中五十步外红心,技惊四座。
  阿父素来谨慎,能得他如此讚赏,定非虚言。
  只是那少年……脸未免太黑了些。
  她收回思绪,不再多想。
  此番南下淮阴,阿父交代的事要紧。
  吕氏虽居沛县,但天下將乱,阿父与二叔公早有筹谋,欲广结四方豪杰、郡县大族。
  淮阴项氏,乃楚国旧贵族之后,虽在秦治下稍敛锋芒,但在江淮一带根基深厚,人脉广布。
  项氏此支的嫡孙项庄,年少有为,通晓律令武功,在淮阴颇有贤名,此番让她前往,便是与项庄相见,若双方合意,便可定下姻亲。
  想到此,吕姝心中泛起一丝悵惘。
  她明白阿父的深谋远虑,也知这是乱世中家族的存续之道,只是那未曾谋面的项庄,究竟是怎样的人物?
  她这终身,便要这般定下了么?
  窗外,泗水汤汤,流向未知的远方。
  船尾哨位。
  陆见平静静站立,不时观察下四周动静。
  船行平稳,河水拍打船身的声音规律而绵长。
  午时,另一名备盗前来换班,陆见平才得以歇息。
  他回到备盗舱,里面摆了六张草蓆,他的铺位在最里面。
  舱內已有三人,都是精壮汉子,正围坐分食蒸饼。
  见陆见平进来,其中一个有著厚嘴唇的汉子咧嘴笑道:“小兄弟便是新来的陆兄弟?快来吃饼,某姓陈,陈胜那个陈!”
  旁边一个瘦高汉子拍他一下:“噤声!陈王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
  厚嘴唇汉子訕笑:“某这不是……习惯了么。”
  陆见平朝三人点头致意,坐下与三人一起吃饼。
  那瘦高汉子主动介绍:“某姓周,这位是吴兄弟。”他指了指另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咱们都是这趟船的备盗,陆兄弟看著年轻,身手却了得,昨日之事,某等已经听闻。”
  “侥倖而已。”陆见平淡淡道。
  “侥倖?”络腮鬍陈姓汉子摇头,“五十步外三箭连珠,箭箭穿心,这要是侥倖,某等这些年弓马都白练了。”
  几人閒聊几句,陆见平得知“永丰號”此次南下,除运粮外,还要护送其女儿吕姝前往淮阴。
  “吕东家这位女公子,可是沛县吕氏嫡女。”周姓汉子压低声音,“听闻此行是要与淮阴项氏结亲,项氏你们知道吧?楚国旧贵,虽现在不显山露水,但在江淮一带,跺跺脚地面都要颤三颤。”
  陆见平心中微动。
  项氏?是项燕、项梁、项羽所在的那个项氏吗?
  如果是的话,那倒真是强强联合了。
  不过他没多问,只默默吃完乾粮,闭目养神。
  行船第一日,平安无事。
  夜间,船在一处设有烽燧的官家渡口停泊。
  渡口有戍卒巡守,较为稳妥,备盗分两班值夜,陆见平和陈性汉子值的是上半夜。
  月色清朗,洒在河面上,泛著细碎银光。
  岸上烽燧透出火光,隱约传来戍卒的说话声。
  陆见平静立船尾阴影中,手按腰间匕首柄,观察著四周数十丈內的动静。
  唯有水声、风声、虫鸣,並无异常。
  下半夜交班后,他回舱歇息。
  备盗舱內鼾声此起彼伏,他早已习惯,和衣臥下,很快入睡。
  次日航程,仍是无事。
  只是午后经过一段两岸芦苇茂密的河道时,刘伍长特意提醒眾人加强警戒,据说这一带曾有水匪出没,专劫落单的货船。
  陆见平將长弓握在手中,箭壶置於脚边,他在船尾上,目光锐利地扫视著芦苇丛。
  此时,主舱的舷窗关上了,吕姝和侍女显然也得到了提醒。
  船行至河湾处,芦苇盪愈发茂密,高达丈余,风吹过时沙沙作响,如千万低语。
  幸运的是,也许是“永丰號”船身较大、备盗人数较多的缘故,芦苇丛中並无异动。
  船平安驶过这段险地,河面重新开阔。
  傍晚时分,船泊於一处唤作“曲阳”的集镇码头。
  吕泽下令在此休整一夜,补充清水、菜蔬,备盗们可轮流上岸,但需半数留守。
  陆见平选择留守。
  他对逛集镇兴致不高,倒不如在船上静修。
  入夜后,码头灯火点点,人声隱约。
  陆见平正在舱內盘坐调息,忽听舱外传来刘伍长的声音,正与人说话。
  “……女公子放心,此间码头有戍卒巡夜,还算安稳,您若要下船走走,万莫离码头太远,请务必带上侍女,最好再唤个备盗隨行。”
  “多谢刘伍长提点,妾只在码头近处略走走,透透气,不会远行。”
  是那位吕姑娘的声音。
  陆见平收敛气息,未作理会。
  片刻后,脚步声渐远,应是下船去了。
  他重新闭目,继续运转功法。
  然而不过一刻钟,码头东南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骚动,其中夹杂著女子短促的惊叫声。
  陆见平倏然睁眼。
  他长嘆一声,有些无奈道:“不在船上好好待著,瞎跑个什么……真是麻烦……”
  话虽如此,他行动却不慢。
  身形一晃便出了舱,正好遇到刘伍长从船头快步走来。
  “陆兄弟,你也听见动静了?”刘伍长脸色凝重。
  “东南方向,约百步外。”陆见平言简意賅,“似是女公子那边。”
  刘伍长闻言脸色大变,急声喝道:“陆兄弟,你脚程快,先去看看情况,某立刻召集其他人跟上!”
  陆见平点头,也不多言,身形如狸猫般翻过船舷,悄无声息地落在码头木板上。
  他一边將灵力铺开,一边朝著东南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