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点醒
  第86章 点醒
  离开浮云道观,孙皓牵著马,朝鏢队停驻所在走去。
  “神意,这便是神意。”
  孙皓在心中无声地喃喃,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纯粹以意志展现出的恐怖神意,笼罩在心头,令他久久难以忘怀。
  但是在最初的震撼与无力感过后,一种更强烈的,名为“嚮往”的情绪如同野火般在他心底燃烧起来。
  山巔的风景,他也欲观之。
  玄真道长的身影在他脑中浮现,依旧是那副平和的模样。
  但此刻再看,却仿佛能透过那朴素的青布道袍,看到其內里蕴藏著的如同休眠火山般恐怖的內在。
  玄真道长最后的话语在孙皓脑海中迴荡,如同洪钟大吕,余音不绝。
  “神意之始,在於“凝”之一字。”
  “非是空想,而是將你毕生所修、所感、所执,化为一念,百炼成钢。”
  平和的声音仿佛直接在心神中响起。
  “有武者投身军中,歷经生死,於尸山血海中锤炼精神意志,意之所至,万军辟易。”
  “有武者挑战高手,以百战百胜,铸就唯我无敌的心態,睥睨天下的气势。”
  “有武者心神融入天地自然,观山岳江河,悟四季轮迴,从中汲取其神韵,將天地之势,烙印於自身意志之中。”
  “亦有武者不假外求,唯专注於磨礪自身意志,於极限压力下求生,於无尽痛苦中坚守,於万千诱惑前不动。”
  “法无高下,缘者得之,关键在於,找到属於你自己的路。”
  “此中关窍,言语难尽,唯有自证自知。”
  这些话语如同一个个的烙印,深深刻在孙皓的脑海中。
  道旁,林鈺看著缓缓走来的孙皓,感觉有些不对劲,不由得柳眉微蹙。
  孙皓虽然行走著,却给人一种魂飞天外的游离感。
  林鈺心生担忧,快步走出车队迎上前,关切道:“师弟,怎么了?”
  听到林鈺的声音,孙皓回过神来,摇摇头道:“没事,只是在想些事情。”
  林鈺有些狐疑道:“真的没事?”
  孙皓轻声道:“真的没事,只是方才从玄真道长身上见识到了武道之巔的风采,令人心生震撼,一时有些感悟,想得入神了。”
  武道之巔!”
  林鈺瞳孔猛地一缩,她虽然知道玄真道长是一个实力强大的前辈高人,但听到孙皓如此评价,还是忍不住心神一颤。
  犹豫片刻,林鈺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开口问道:“师弟,那是什么样的风采?”
  “难以用言语表达。”孙皓轻吐一口气,缓缓道:“那是超出肉身,精神领域的恐怖力量,被称之为武道神意。”
  林鈺有些迷糊,不明所以。
  未真切感受过武道神意的存在,著实难以理解。
  二人回到车队,钱庚方才也察觉到了孙皓的异常,但是他没有多问,只是下令启程出发。
  车队离开浮云道观所在,继续南下的行程。
  人未变,但是心绪却变了。
  往常,孙皓在参悟巨灵神躯总纲之余,经常会与林鈺等人交谈,以及观察沿途地势。
  可是现在,绝大部分时间孙皓都是沉默地骑在马上,双目放空,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
  他的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在马鞍或是大腿上轻轻划动,勾勒著某些不成形的轨跡。
  时而紧蹙眉头,时而嘴唇微动,仿佛在无声地与某个看不见的存在爭辩或请教。
  孙皓的身体隨著马背微微起伏,看似放鬆,但若是有感知敏锐之人靠近,便能隱隱感觉到,他周身都带著一种紧绷感。
  那是他精神高度集中,在脑海中不断推演、模擬、试图復现甚至破解那一丝神意奥秘的跡象。
  夜幕降临,车队於野地宿营。
  孙皓独自一人坐在远离篝火的阴影里,仰望著星空。
  篝火的光芒在他脸上明灭不定,映照出他眼中那种混合著困惑、痴迷与一丝痛苦挣扎的复杂神色。
  他完全沉浸在了对武道神意的反覆咀嚼和感悟之中。
  玄真道长所言的那几条道路,在他的脑海中盘旋迴盪。
  我的前路,又是什么?”
  孙皓眼中露出一丝迷茫。
  一连数日,孙皓的状態都是如此,完全沉醉於自身的世界当中。
  所有人都看出了他的不对劲。
  林鈺的担忧与日俱增,她几次想找孙皓深谈,却都被他那神游天外、拒人千里的状態挡了回来。
  “钱世叔,我觉得师弟他这样的状態不对。”林鈺找到钱庚,忧心忡忡道。
  钱庚看著孙皓的背影,眉头紧锁,嘆了口气道:“贤侄他沉醉於玄真道长所言的武道神意中,旁人贸然插手,恐怕未必是好事。”
  面对孙皓的不对劲,钱庚还是找林鈺了解了一下情况,得知了武道神意一事。
  他虽对武道神意不甚了解,但將孙皓对高深境界的痴迷与困惑看在眼里,总觉得有些操之过急了。
  这也让他很是担忧。
  这天午后,车队在一处路旁的茶寮暂歇。
  阳光透过茅草棚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眾人三三两两地坐著,吃著乾粮,喝水谈笑,缓解旅途的疲惫。
  孙皓独自坐在最边缘的一张桌子旁,面前放著一碗早已凉透的粗茶。
  他视而不见,目光低垂,盯著桌面木头的纹路,仿佛那里面蕴藏著天地至理。
  天地自然,雷霆生灭。”
  孙皓脑海中回想著引雷淬体时面对的雷霆天威,那种直指內心的倾轧感,似乎与武道神意有著异曲同工之妙。
  他尝试著利用自身对雷霆生灭的理解,在意识中模擬雷霆天威,试图凝聚出一丝属於自己的势。
  他的眉头紧锁,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有些粗重。
  林鈺端著一碗刚彻好的热茶,走到孙皓身边坐下。
  看著孙皓这副模样,她心中无比的著急,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鈺轻轻將热茶推到孙皓面前,柔声道:“师弟,喝口热茶吧,解解乏。”
  孙皓毫无反应,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的手指甚至开始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急促地敲击,频率混乱,显露出他內心的焦躁。
  林鈺咬了咬下唇,她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师弟!”
  林鈺深吸一口气,握住了孙皓的手,大声的呼唤。
  她的手温暖而柔软,带著练武之人特有的薄茧,传递著一种稳定而坚实的力量。
  突如其来的呼唤,以及真实的触感,如同一声惊雷,猛地炸响在孙皓那完全被內在幻象充斥的心神之中。
  孙皓浑身剧烈地一颤,仿佛从一场深沉的梦魔中被强行拉扯出来。
  他涣散空洞的眼神骤然聚焦,带著一丝茫然和被打断的慍怒,猛地看向手的主人。
  映入眼帘的,是林鈺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眼眸。
  此时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甚至带著一丝哀求。
  孙皓顿时如同被泼了一桶寒冷刺骨的冰水,一下子冷静下来。
  “师姐。”
  孙皓张了张嘴,声音乾涩。
  “师弟,你看看四周。”
  林鈺將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敲打在孙皓混乱的心神上。
  孙皓下意识地顺著她的话,抬起头,目光有些茫然地扫过茶寮。
  他看到钱庚正在与董昆几人说话,吩咐著接下来的行程。
  他看到几名车夫凑在一起,吃著乾粮,脸上洋溢著即將回到家乡的喜悦。
  他看到茶寮的老板,一个满脸风霜的老人,正佝僂著腰,小心翼翼地给灶膛添著柴火。
  他看到草棚外阳光明媚,官道上尘土飞扬,远山如黛,一切都充满了鲜活而真实的烟火气息。
  这一切,与他脑海中那不断模擬、推演的,宏大、恐怖、却虚无縹緲的“神意”世界,形成了无比强烈的对比。
  看著眼前的一切,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涌上心头,孙皓被拉回了现实世界。
  林鈺看著他眼中逐渐褪去的狂热和迷茫,轻声道:“师弟,我实力低微,不能理解你所参悟的武道神意,但无论什么事情,操之过急反而容易弄巧成拙。”
  “你看那山,”林鈺抬手指向远方连绵的青色山脉,“距离我们甚远,想要过去,不得一步一步,脚踏实地方能抵达吗?”
  孙皓遥望著远方连绵的山脉,不由得陷入沉思。
  林鈺不再多言,紧紧握住孙皓的手,静静陪在他的身旁。
  良久后,孙皓眼中那混乱、焦躁的光芒渐渐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清明。
  他长吐一口气,注视著林鈺的双眸,轻声道:“师姐,谢谢你,这几日是我错了。”
  醒悟过来的孙皓有些后怕,这几日他沉醉在武道神意中,痴迷於对那股恐怖力量的嚮往和模仿,近乎走火入魔。
  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
  易筋锻骨尚未真正圆满,洗髓换血的门槛还未真正触摸到,就妄图直接窥探神意的奥秘,未免太过好高騖远。
  脚踏实地。
  这四个字,如同洪钟大吕,在孙皓脑海中迴荡不休。
  天地自然之威,他仅直面过雷霆。
  但此世之大,又何止雷霆天威。
  习武至今,更是时日尚短,未曾经歷过许多事情。
  没有足够的积累,如何能够得著那飘渺的神意。
  林鈺看著神色清明、恢復如常的孙皓,紧绷的心弦这才彻底鬆开。
  她鼻尖一酸,差点落下泪来,连忙別过头去,悄悄拭了拭眼角。
  “对不起,师姐,这几日让你担心了。”孙皓將林鈺搂进怀中,语气中充满了歉意。
  有些山,看得见是机缘,一直仰著头看,却可能成为心魔。
  幸好,有人及时提醒,让他重新低下头,看清了自己脚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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