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数睫毛
  第167章 数睫毛
  雨势渐收,敲打在窗欞上的雨点声变得稀疏,不再像刚才那样如同密集的鼓点。
  老旧公寓的隔音效果並不好,偶尔能听到隔壁传来的电视机声,还有楼上冲水马桶的轰鸣。
  这些充满烟火气的声音,让这间不大的客厅显得格外真实。
  楚子航坐在有些塌陷的布艺沙发上,他在进门的时候下意识观察了一下这个老旧小区的环境,水泥砌的阳台,绿色油漆的木窗,说不清它的年代了,楼道里採光很不好,只有几盏昏暗的白炽灯照亮,墙上贴满“疏通下水道”或者“代开发票”的小gg,和夏弥身上阳光的气息显得格格不入。
  楚子航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这种侷促感对他来说很罕见。
  无论是在面对危险的混血种罪犯,还是在卡塞尔学院面对那些古怪的教授,他都能保持绝对的冷静。
  但此刻身处这个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女孩闺房,他却觉得手脚都没处放。
  “喝水。”
  夏弥端著一个印著卡通图案的马克杯走过来,“家里只有白开水了,凑合一下。”
  “谢谢。”
  楚子航接过杯子。
  水的温度刚好,顺著喉咙流下去,驱散了身体里残留的寒气。
  他环顾四周。
  这间公寓不大,两室一厅的格局。
  家具都很旧了,但被收拾得很乾净,处处透著女孩特有的细腻心思。
  墙上贴著几张过时的电影海报,角落里堆著几个毛绒玩具。
  “你一个人住?”
  楚子航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虽然这很不礼貌,但他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太安静了。
  如果她是和家人一起住,这个时间点不应该如此冷清。
  “没啊,还有我哥。”
  夏弥隨意地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晃荡著两条腿。
  “不过他是个超级大懒虫,这个点估计还在房间里睡得昏天黑地呢。”
  她指了指那扇紧闭的臥室门。
  “至於爸妈嘛,他们在老家,我为了上学方便才搬出来和哥哥住的,不过我打算让哥哥去父母那,这样我就能一个人租一个小房间了,还能省不少钱不是。”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脸上的表情自然:“这个房子下个月就租到期了,我已经找好了一个一室的小房子,下个月就搬过去。”
  楚子航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滴水的袖口。
  刚才那一顿雨淋得实在太透,衬衫几乎变成了半透明,紧紧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那个————你要不要换件衣服?”
  夏弥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她的视线在他隱约透出的腹肌轮廓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
  “不用了,我很快就走。”
  “別逞强了师兄。”
  夏弥站起身,不由分说地走向那个立在墙角的大衣柜。
  “感冒了还得我负责,我可不想被你们那些迷妹用眼神杀死。”
  她打开衣柜,在一堆花花绿绿的衣服里翻找了一阵。
  “给。”
  她扔过来一件宽大的白色短袖t恤。
  “这是我哥的,他不喜欢穿,还是新的。你身材跟他差不多,应该能穿。”
  楚子航接过t恤。
  纯棉的质地,摸上去很柔软。
  他刚想道谢,鼻尖却忽然动了动。
  一股熟悉的味道钻进了他的鼻腔。
  淡淡的茉莉花香,混合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味。
  和夏弥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如果是哥哥的衣服,为什么会有妹妹身上的味道?
  而且这味道浓郁得就像是刚从她身上脱下来的一样。
  楚子航心中闪过一丝疑惑。
  但他什么也没说。
  也许是因为公寓太小,兄妹俩的衣服混在一起洗了。
  他给自己找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谢谢。”
  他再次道谢。
  “我去换一下。”
  几分钟后。
  楚子航换好了衣服从卫生间出来。
  t恤確实很合身,甚至可以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乾燥柔软的布料包裹著皮肤,那种湿冷的不適感终於完全消失了。
  “看吧,我就说很合適。”
  夏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雨好像小多了。”
  她走到门口,从鞋柜上拿起那把还在滴水的黑伞递给他。
  “这把伞你先拿去用,改天还我就行。”
  “好。”
  楚子航接过伞。
  他站在门口,看著眼前这个笑意盈盈的女孩。
  暖黄色的灯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这一刻的夏弥看起来是那么的无害,那么的温暖。
  就像这间充满了烟火气的老公寓一样,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放鬆警惕。
  “那我先走了。”
  楚子航说。
  “路上小心哦,师兄。”
  夏弥挥了挥手,脸上的笑容灿烂而纯真。
  楚子航点点头,转身准备推门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
  空气里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夏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那双原本清澈灵动的眸子里,属於人类的情感在剎那间褪得乾乾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老而森严的冷漠。
  仿佛居於食物链顶端的捕食者在审视自己的猎物。
  龙类的本能正在她体內逐渐甦醒。
  眼前这个男人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混血种。
  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危险气息,让她体內的龙血都开始躁动不安。
  他离她的核心秘密太近了。
  那扇紧闭的臥室门后,藏著她绝不能被任何人发现的真相。
  如果让他就这样离开,万一他察觉到了什么————
  必须在他造成真正的威胁之前,探明他的底细。
  如果必要的话————
  抹杀。
  这个念头在耶梦加得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的身体比思维更快。
  没有丝毫预兆。
  夏弥突然动了。
  在昏暗的客厅里,她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声。
  就像一道鬼魅般的影子,瞬间欺近了楚子航的身后。
  楚子航毫无察觉。
  他依然保持著推门的姿势,对身后即將到来的致命威胁一无所知。
  这是他对这个“学妹”最大的信任,也是最致命的破绽。
  夏弥抬起手。
  纤细的手掌併拢如刀,精准无比地切向楚子航的后颈。
  那里是颈动脉竇的位置。
  只要力道合適,可以瞬间阻断大脑的供血,让人在零点几秒內失去意识。
  “砰。”
  一声沉闷的轻响。
  楚子航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眼前就陷入了黑暗。
  高大的身躯软软地向前倒去。
  夏弥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他。
  没有让他倒在地上发出任何声响。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钟。
  乾净,利落,高效。
  这是一场完美的狩猎。
  夏弥將昏迷的楚子航拖回沙发上。
  她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毫无防备的男人,眼中金色的光芒在明灭不定。
  她的內心正在进行著一场激烈的交锋。
  “你疯了吗!他是楚子航!”
  属於人类夏弥的那部分意识在尖叫。
  “闭嘴。”
  耶梦加得冷酷地镇压了那个软弱的声音。
  “任何可能威胁到我们的存在,都必须被排查。”
  她蹲下身,开始检查楚子航的身体。
  她翻遍了他所有的口袋。
  钱包里面整整齐齐地插著几张银行卡和证件。
  身份证上的照片依旧是那副面瘫脸。
  教师证,卡塞尔学院预科班的临时证件。
  还有一串钥匙,上面掛著一个有些磨损的篮球掛件。
  没有任何武器。
  没有任何炼金设备。
  连手机里,也只有一些最普通的通话记录和简讯。
  他就乾净得像一张白纸。
  耶梦加得眼中的金色光芒逐渐黯淡下去。
  至少从目前来看,他並没有携带任何针对她的特殊装备。
  他真的只是偶然路过,被她“好心”带回来的。
  “看吧,我就说你想多了。”
  夏弥的声音重新占据了上风,带著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小心驶得万年船。”
  耶梦加得冷哼一声,但那种森寒的杀意已经消退了大半。
  她重新站起身,看著躺在沙发上的楚子航。
  昏迷中的他,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硬,多了几分孩子般的安静。
  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
  眉头微微舒展,不再像平时那样总是若有若无地皱著。
  卸下了所有防备的他,看起来竟然有些————乖巧?
  夏弥被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这个词嚇了一跳。
  她一定是疯了才会觉得楚子航乖巧。
  这可是一个能面不改色地砍翻一群死侍的暴力狂。
  可现在的他,確实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夏弥在沙发边蹲了下来。
  她双手托著腮,近距离地观察著这张脸。
  不得不说,这傢伙长得是真好看。
  眉骨很高,鼻樑挺拔,轮廓分明得就像希腊雕塑。
  平时总是冷著一张脸,让人不敢靠近。
  现在睡著了,那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气场消失了,反而显出一种少年的稚气。
  夏弥看著看著,忽然觉得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那种在雨中感受到的孤独感,再次涌了上来。
  他们其实是一类人。
  都是戴著面具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异类。
  只不过她的面具是活泼可爱的少女。
  而他的面具是冷酷高效的杀胚。
  面具之下,都是同样的子然一身。
  “真是个笨蛋。”
  夏弥轻声嘟囔了一句。
  “居然这么容易就相信別人,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楚子航的脸颊。
  软软的,手感还不错。
  她又戳了一下。
  楚子航依然毫无反应。
  一种恶作剧般的快感在夏弥心里油然而生。
  让你平时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现在还不是任本姑娘摆布?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是仕兰中学流传很广的一个传说。
  话题是“如果泡到楚子航我该怎么玩?”
  强硬派表示坚决推倒,文艺派表示要听楚子航讲睡前故事,贤妻良母派表示要把心爱的楚子航宝宝养得肥头大耳,事业派的则鄙夷说就让他跟著我好好地过自己想过的人生好了!老娘养他!最后脱颖而出的是温情派,一个女孩轻声说:“我只想在他睡觉的时候一根根数他的睫毛————”这话当时不知道酥倒多少人。
  数睫毛这种事情————
  很荒唐,很幼稚,很少女漫。
  完全不符合她尊贵的龙王身份。
  但是————
  夏弥看著楚子航那两排长得有些过分的睫毛,心里忽然就有些痒痒的。
  反正也没人看见。
  就当是无聊打发时间好了。
  她给自己找了个完美的藉口。
  夏弥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
  两人的脸离得极近。
  近到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楚子航温热的鼻息喷在她的脸上。
  有点痒。
  她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烫。
  心跳也不爭气地加快了几分。
  “一根,两根,三根————”
  她开始在心里默数。
  非常认真,非常专注。
  窗外的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的雨声,掩盖了屋內两道交错的心跳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只剩下少女轻柔的呼吸,和那两排轻轻颤动的睫毛。
  “四根,五根————”
  夏弥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抹狡黠的弧度。
  她继续数著。
  完全沉浸在了这个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小游戏中。
  殊不知。
  这一幕若是被其他人看到,会是怎样一副惊世骇俗的画面。
  尊贵的龙王耶梦加得。
  正像个情竇初开的小女生一样,趴在一个人类男性的身上数睫毛。
  这大概是龙族歷史上最不务正业的君主了。
  但此刻的夏弥一点也不在乎。
  她只是觉得今晚的雨声,好像也没有那么討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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