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是枝裕和
  第145章 是枝裕和
  东京进入十一月之后,空气当中就会带上一股子说不出的冷。
  风並不是拐弯抹角的绕过几栋高楼大厦,反而是直挺挺地朝著人的身上吹。
  这一天的白鸟央真,正坐在nhk文化中心的大厅里。
  算起来,这倒是他第一次进入这里。
  之前的好几次採访要么是安排在一册庵,要么就是安排在其他的地方演播室,至於总部,从来都没有来过。
  刚进大厅就能感受到这里面柔和的灯光,墙上掛著的都是纪录片剧照。
  有渔村的老人,也有街头的孩童,黑白影像里充满了那种“时间在说话”的安静感。
  这一次,他被邀请来参加一个小型的论坛。
  虽然说是论坛,但实际上应该就是一个类似於访谈一样的节目。
  自从之前所谓的“白鸟风波”之后,nhk就一直喜欢做这些节目。
  把镜头对准作家,让普通民眾更加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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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持人是nhk纪实部的负责人,上次俳句节目合作时的老面孔。
  白鸟其实没打算来,但主持人一再说“只是听听也好”,他便答应了。
  这几天他没什么外务,正好可以安静地看看人。
  大厅里坐著约五十人,有记者、学生,也有一些纪录片导演。
  空气中飘著新冲的咖啡味。
  窗外是东京的傍晚,光线慢慢暗下去。
  有人关掉了大厅半边的灯。投影幕亮起。
  第一位发言者是老导演,他谈到“真实的困境”,谈到“镜头的欺骗性”。
  白鸟听得认真,说的很好,但是他却觉得那些话太整齐了,有点像是被剪辑过一样,多半这个老导演私下里练过好多次。
  第二位是年轻女记者,她讲“女性在纪录片中的凝视”,关於这种话题,一般讲话人的语气锋利,不过对应的掌声也多。
  在听了两个人之后,白鸟觉得有些无聊,於是目光落在最后一排。
  那里坐著一个戴著圆框眼镜的青年,神情冷静,偶尔在笔记本上写点什么。
  主持人介绍他时,只简单说:“是枝裕和,电视人联合製作公司,nhk纪实合作导演。”
  白鸟心中微动,是枝裕和?
  很快就轮到他发言,青年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不高,却有种不动声色的力量。
  “我觉得纪录片的真实,不是拍出来的,是相互看见的。如果镜头只是盯著別人,那就变成了偷看。但当对方看回来,那一瞬间,真实才发生。”
  会场一阵安静。
  没有掌声,却有几人微微抬头。
  白鸟也是其中之一。
  那句话击中了他。
  他忽然想到自己在《入殮师》序言里写的那句:“我写人,不是为了揭露,而是为了让他们活回来。”
  这个时期的是枝裕和应该单纯的只是在拍摄纪录片而已。
  可是谁又会想到在经歷过一段时间之后,这位导演將会数次出现在国际影坛的大奖上。
  值得一提的是,是枝裕和,是白鸟的校友。
  论坛结束后,主持人挽留白鸟一起坐下来喝喝茶顺带著聊聊天,而在电梯开门时,他看见是枝裕和正在收拾设备。
  主持人向著白鸟介绍:“是枝先生,上次俳句节目后期就是他剪的。”
  白鸟这才恍然。
  原来上次节自里那些静止镜头、凉子念俳句时缓慢推进的光线,都是出自他手。
  “原来是你。”白鸟伸出手,保持距离的同时默默观察著这位名导。
  “幸会。”是枝微微一笑。
  “那次节目挺受好评。”白鸟很高兴的说道,“很多人记得影像。”
  “那是因为文字太温柔了。”是枝很是幽默地回应了一句。
  他们都笑了。
  见著聊得不错,白鸟顺势邀请是枝裕和一起去喝茶,主持人並没有任何反对的意思。
  茶香四溢,白鸟找了一个合適的机会:“你刚才那句话挺有意思。”
  “哪句?”
  “真实是看回来”的。”
  “那只是经验。”是枝笑著说道,“我拍纪录片的时候,有时候孩子会对著镜头笑,那一瞬间我才知道他不是被我记录,而是他在和我玩。”
  见著聊得不错,两个人话题逐渐深入。
  隨后是枝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他低声说到:“其实我挺想拍您书里的人。
  是枝说完这句话,似乎自己都觉得有点唐突,笑了笑,手去摸茶杯边缘。
  “抱歉,我只是隨口说说。”
  白鸟抬头看著他,表情没有笑,也没有不悦。
  “你为什么想拍?”
  “因为他们安静。”
  “安静?”
  “嗯。”是枝抬起眼,语气认真起来,“我拍纪录片时,经常遇到沉默的人。你问他问题,他半天不说话。但镜头对著久了,你就能感觉到他在想什么那种想法不会说,却在镜头里。”
  “这看起来有一种等什么东西的感觉。”
  “对。”他笑了一下,“拍纪录片的人,最擅长的。”
  白鸟轻轻点头,“写小说的人,也一样。”
  是枝“嗯”了一声,像是听懂了,又像在消化。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霓虹灯在茶馆的玻璃上反射成模糊的光。
  那光有点晃眼,却也让人不忍移开。
  他们沉默了一会。
  白鸟先开口:“我看过你剪的那段,俳句比赛那场。凉子念夏之终”,你用了很长的空镜头。”
  “那是您写的台词太短。”
  白鸟笑出了声。
  “我当时觉得,那句风吹过的时候,孩子不再笑”,其实比俳句还要像俳句。”
  是枝的嘴角动了一下,“其实那段后期,我刪掉了很多镜头。最初有观眾的反应,有掌声,但我后来觉得不需要。”
  “因为掌声太吵?”
  “因为理解,是静音的。”
  白鸟愣了愣。
  他没想到一个年轻的纪录片导演会说出这种话,到底是是枝裕和。
  那句“理解是静音的”,像极了他笔下人物的表情,悲伤时不哭,幸福时也不笑。
  所以是枝裕和是懂分寸的,那种分寸,不是技巧,而是某种不忍破坏世界的温柔。
  服务员走过来添茶,茶香再次升腾。
  白鸟看著杯口的热气,问:“你现在还在拍什么?”
  “东京的郊区,一个拾荒老人。”
  “为什么是他?”
  “因为他每天都笑。”
  “挺乐观的。”
  “其实不是。他说那样別人会少可怜他一点。”
  白鸟沉默了几秒。
  “挺有意思的。”
  “我原本想把这段放在nhk的深夜档,不过领导觉得太灰。”
  “他们不喜欢灰?”
  “对,他们喜欢乾净的感动。”
  “你不喜欢?”
  “我喜欢脏的希望。”
  白鸟被这句逗笑了。
  “那你和我差不多。”
  “白鸟先生也喜欢脏的希望?”
  “写出来的乾净,背后都脏得要命。”
  “我相信。”是枝笑著,“拍出来的也一样。”
  他们又聊了很久。
  茶换了两次,街上渐渐安静下来。
  是枝的笔记本放在一边,封皮上沾了几滴茶。
  “我有个想法。”白鸟突然说。
  “什么想法?”
  “要不,你拍一次失去的家”?”
  “失去的家?”
  “嗯,一个东京的纪录片。关於那些离家太久的人。”
  是枝认真地看著他,“您要参与?”
  “算是顾问吧。”白鸟思索著如何更好的切入这个话题。
  “那太荣幸了。”
  “別急著荣幸。”白鸟轻声说,“这个主题太难。你得让他们自己开口。
  是枝裕和陷入了沉思。
  快到十点时,茶馆老板走过来,轻声提醒他们要打烊。
  是枝收好本子,站起身来。
  “那我改天把拍摄计划写好,给您看看。”
  “好。”白鸟穿上外套。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茶馆。
  街上有风,电线在风里轻微地晃,街灯被风吹得抖动。
  银杏叶落在地上,踩上去有沙沙的声音。
  “您是我见过最不像作家的作家。”是枝忽然说。
  “为什么?”
  “其他人都喜欢说人性”,您只说人”。”
  “人性太大,容易说假话。”白鸟淡淡道,“人就够难懂了。”
  “您现在在写新书吗?”
  “正在构思。”
  “什么题材?”
  “关於一个婴儿。”
  “婴儿?”
  “是被丟弃的。
  “那是悲剧吗?”
  “我希望不是。”
  是枝裕和楞了一下,隨后他笑著说道,“那我一定会第一时间拜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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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熊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