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入戏
  第一个拍摄镜头,程子阳选择了主人公李默初次接触网络笨拙打字的场景。
  开机,
  镜头迫近,首先出现在监视器里的便是两只竖得笔直,一上一下敲击著键盘的手指。
  隨后,摄影机沉稳地开始后移、缓缓抬高,略过有些偏灰的手掌,最终停留在一张正微微开合的嘴唇面前。
  上唇两侧的细绒清晰可见,嘴唇乾裂严重,像是久旱龟裂的土地,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纹路。
  四周的皮肤同样粗糙,呈现出不均匀的暗红色,但定睛看去,却又透出一种刻意清洗过的乾净。
  一种夹杂『脏乱』与『洁净』的矛盾质感扑面而来。
  扛著摄影机的大哥透过取景器看著这精心构建的画面,忍不住暗暗点头。
  什么叫艺术感?
  就是这镜头一出来,让观看的人觉得真tm牛逼就叫艺术感!
  “开工了!”
  窗外骤然传来的呼喊声惊醒了凝固的镜头,摄影机开始重新移动。
  画面里的少年也隨著呼喊声猛然抬起头来,眉心紧蹙,脸上写满被打扰的不悦。
  紧接著便是一个无声的嘆息。
  然后镜头里的少年再次低下头,將目光投回电脑屏幕上闪烁的聊天框:“我在香江工作。”
  紧绷的嘴角微妙鬆弛下来,向上弯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眼神也隨之软化,盈盈如水。
  与此同时摄像机继续跟著预设轨跡向后拉开,少年的身影在画面中逐渐缩小。
  木桌、简陋的椅子、墙壁上斑驳的痕跡...更多的环境细节被纳入视野。
  直到最后,整个狭小、质朴却充满生活气息的木屋內部被完整地囊括在镜头中。
  下一刻,少年起身拿起一旁的工具朝屋外走去。
  摄像机恰巧转到正对房间门的方位,画中央那根挺直的背脊隨著两三步走动在不经意间变得微微弯曲。
  哪怕镜头里已经看不到其面部表情,但监视器前的方嘉却不自觉在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带有淡淡麻木死感的脸颊。
  真厉害!
  这种短时间內的连续情绪变化,对表情的高度掌控,怎么都和表演系学生这个身份沾不上边。
  这场戏之前,要是有人告诉他一个大二学生演技可以达到这种地步,他怕是会忍不住扇对方一个巴掌。
  结果现在就被啪啪打脸。
  但这脸打得好呀!
  程子阳越优秀,演技越炸裂,这戏就会越出彩。
  绝对大男主的单人电影,成也主演败也主演是影片最真实的写照。
  天才!
  不出意外,北电终於等来了足以让他们扭转声望的天才!
  可是....
  “不行,摄像机退得太快了一点,和我的表演有些脱节,再来一遍。”
  ......
  “再来一遍,灯光稍微斜一点,最后那个画面我需要前方无光和房內光亮形成对比。”
  ......
  “最后来一遍!”
  .....
  “再来!”
  天才都是偏执的,哪怕预算有限的情况下,程子阳在第一幕就拍摄了足足21次,远超过计划中的10次。
  如若不是方嘉的及时制止,表示已经足够优秀,怕是第一天连第一个画面都无法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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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剧组磨合渐入佳境,影片拍摄进度飞速提升。
  那些特意安排在开头用於帮助程子阳进入状態的简单镜头,甚至比原计划提前了一天完成。
  这个时候距离开机才过去不到3天。
  原以为后续也会如此顺利,没曾想在拍摄第一场难度提升的戏份时剧组却陷入了连续ng的泥潭,一度发展到剧组暂停。
  不比姜闻或者墨镜王可以靠胶片去强行尝试,《雪线向南》的投资需要精打细算,程子阳必须先找到问题的癥结所在。
  “子阳,看出来了吗?”
  方嘉坐在旁侧,脸色沉重。
  现在每浪费一分钟都是在燃烧剧组的经费,他作为大管家压力颇大。
  程子阳眉头紧锁,缓缓摇头:“不是演技的问题,我也重新检查了布景、灯光,都符合要求。”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画面看起来会有一种不和谐的感觉,极度不合拍。
  “就好像一个中年人在强装少年气。
  “你一个20岁的青年去演1718岁的少年应该无比契合才对呀!”
  中年人?装嫩?
  17、18岁少年?
  这几个词像闪电一样劈进程子阳的脑海,他杵著下巴思考的动作猛然顿住,眼中银光闪烁。
  他终於知道这个画面的问题出在哪里!
  作为偏远小村庄长大的李默,在他十余年的生命中並没有接触过太多外界的东西。
  哪怕刚接触过网络,依然心智单纯。
  因此,於他而言不论眼神如何变化,欢喜、受惊亦或者犹豫,其底色都应该是质朴!
  一种近乎未被世俗浸染的、原生態的纯粹。
  换句话说,李默这个角色需要基於后世所谓的『清澈的大学生』上来进行变化。
  而程子阳自己呢?
  重生带来的阅歷和长时间的表演歷练,固然让他的演技臻於化境,却也在不知不觉间磨蚀掉了那份独属於年轻人的“纯”味!
  这才是导致画面中明明演技都合格,可始终透著彆扭的根本原因。
  “学长,给我10分钟,等下重新开机!”说罢程子阳直接闭上双眼。
  他不再思考技巧,也不再分析角色,而是沉入意识深处,开始打捞起那些被时光掩埋了近二十年的记忆碎片。
  初入片场被大牌刁难时攥紧的拳头;商业签约时盲目相信他人而露出的傻笑;第一次在网上看到恶毒谩骂时滚烫的眼泪.....
  这些鲜活的、带著毛刺的青春印记如同奔涌的溪流,百川入海。
  那个对著镜头能毫无顾忌挥手大笑,眼底闪著光的少年程子阳终於在他心底彻底活了过来。
  “开始吧!”
  当镜头再次亮起,坐在监视器前的方嘉瞳孔猛地一缩,他发现自己这位学弟彻底变了。
  短短十分钟,宛若脱胎换骨。
  没有刻意去演绎的一言一行如果仔细分析起来或许有点不著调,可呈现出来的画面却异常和谐!
  非要用一个词形容,那就是返璞归真!
  .....
  看著同乡因偷渡被警察抓获,像罪犯一样带著手銬被押回村庄进行警示教育的场景,李默眼里的惊恐开始瀰漫。
  他明明才刚刚计划好要偷渡去香江找自己的“蝶衣”,却莫名迎来了这突如其来的衝击。
  整个人好像被一盆刺骨的冰水兜头浇下,將他从对未来的狂热憧憬中狠狠拽回现实!
  然而去南方见“爱人”的执念是如此强烈,好似烧红的烙铁又將李默濒临崩溃的信念强行焊接起来,牢牢锚定在这片雪地的边际线上。
  向左?向右?
  或进?或退?
  心中极致的拉扯让其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这一幕极具衝击力的表演直接让远处的方嘉忍不住握拳庆祝。
  这便是他心目中少年的模样!
  会害怕,但骨子里带著倔强的不退缩。
  没有成年人的再三斟酌,没有世俗的权衡利弊,只有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孤勇。
  就像盛夏迎面扑来的风,带著解暑的使命却裹著滚烫的炙热。
  “咔!”方嘉的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兴奋,“子阳!快过来看看!我觉得太完美了!”
  可程子阳並没有如往日那般回应,只是呆呆站在原地。
  目光似乎穿透了简陋的布景投向某个遥远的地方,声音有些飘忽:“我不看了,你觉得合適就行。”
  诧异注视著自顾自走回小屋的学弟,方嘉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血色疯狂褪去。
  问:剧组导演入戏太深,临时下机该怎么办?
  所以,也不怪体验派在某些老教授眼里属於表演方法中的邪修,进步快副作用大!
  只要沉浸进去,只需要几分钟就能把一个演技拉跨的混子变成资深演员。
  更別说演技本就趋近於化境的程子阳。
  从现在起,他既是程子阳,也是李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