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平平无奇的一刀
  吴长生挥刀了。
  这一刀,挥得那是相当的——隨意。
  没有气吞山河的怒吼没有震碎虚空的音爆甚至连那一身宽大的灰色睡袍,都没有因为动作幅度过大而鼓盪起来。
  他就那么站著手腕轻轻一抖。
  手里的那把柴刀就像是被风吹落的枯叶慢悠悠、轻飘飘地划过了一道弧线。
  慢。
  太慢了。
  慢到连远处只有筑基期的小修士都能清清楚楚地数清刀刃上崩了几个口子都能看清那一层层红褐色的铁锈纹理。
  “这……这是在干嘛?”
  废墟之上一个神策军的年轻校尉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眼睛瞪得溜圆。
  “这是在砍至尊还是在赶蚊子?”
  也不怪他没见识。
  实在是这一刀太过於“平平无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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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说是刀气了就连最基本的风声都没有带起一丝。就像是一个只会种地的老农在午后的田埂上对著虚空漫无目的地比划了一下。
  软绵绵的没劲儿。
  “嘘!闭嘴!”
  旁边的老兵一把捂住他的嘴满脸的冷汗声音都在哆嗦“別瞎说!高人的境界岂是你我能懂的?这叫……这叫返璞归真!懂不懂?”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老兵心里也直打鼓。
  这也太真了吧?
  真的跟没吃饭似的。
  然而。
  就是这慢吞吞、软绵绵的一刀。
  在帝厄的眼里,却成了这世间最快、最重、也最无法躲避的——天堑。
  他闭著眼嘴角掛著解脱的笑静静地等待著。
  没有预想中那种能够撕裂神魂的剧痛也没有那种身体被硬生生劈开的冰凉触感。
  当那把生锈的刀锋触碰到他脖颈的一瞬间。
  他只感觉有一阵风吹过了他的灵魂。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暖暖的柔柔的。
  就像是早春二月那一缕夹杂著泥土芬芳和嫩草清香的春风轻轻拂过了垂在河面的柳梢。
  温柔得不可思议。
  “呼——”
  似乎有一声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在他的耳边响起。
  紧接著。
  那把刀就这么毫无阻碍地、像是在切一块豆腐不像是在切一汪清水一样从他的脖颈处一划而过。
  没有鲜血喷涌。
  没有骨骼碎裂。
  甚至连那层乾枯如老树皮的皮肤都没有被划破哪怕一点点油皮。
  刀锋穿过了他的身体就像是穿过了一层虚幻的投影。
  “嗯?”
  远处的云箏大將军眉头猛地一皱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断枪“没……没砍中?”
  “还是说……是残影?”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半空中的画面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这也太离谱了。
  明明看著刀都砍进去了怎么连个响声都没有?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人体描边大师”?
  可就在眾人疑惑不解的时候。
  “崩。”
  一声极其细微细微到只有灵魂才能听到的崩断声在帝厄的身体深处——或者说是在那冥冥之中的因果线上悄然炸响。
  这一刀斩的確实不是肉身。
  它斩断的是一根线。
  一根在这个世界上纠缠了数百万年、早已腐烂发臭、却又死死勒著帝厄灵魂不放的执念之线。
  “啊……”
  帝厄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被硬生生抽离了出去。
  那是一种沉重到让他喘不过气来的东西。
  是这几百万年来他吞噬的亿万生灵的怨气;是他为了长生而背叛族群的愧疚;是他把自己变成怪物后的自我厌恶。
  还有那份哪怕变成了鬼也要爬向成仙路的、偏执到了极点的魔念。
  都在这一刀之下。
  断了。
  就像是背负了一座大山走了几万里的苦行僧突然被人卸下了背上的重担。
  那一瞬间的轻鬆让他有些眩晕有些站立不稳。
  “没了……”
  “都没了……”
  帝厄缓缓睁开眼睛那双原本燃烧著幽绿鬼火的眼眸此刻竟然变得清澈无比。
  绿火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如同婴儿般纯净的黑白分明。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完好无损。
  甚至连一道白印子都没留下。
  “为什么?”
  他抬起头看著面前已经收刀而立的吴长生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不解。
  “为什么不杀我?”
  “不杀你?”
  吴长生把柴刀重新別回腰间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还顺手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尘。
  他看著帝厄那双懒散的眼睛里並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施捨只有一种平淡的陈述。
  “谁说我没杀你?”
  “我杀的是那个叫『帝厄』的怪物。”
  “是那个满身尸臭、只会吃人的禁区主宰。”
  “至於你……”
  吴长生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个曾在礁石旁意气风发的少年。
  “你早就死过一次了不是吗?”
  “既然那份让人噁心的魔念已经斩断了剩下的这具皮囊这个灵魂”
  他耸了耸肩一脸的无所谓:
  “杀不杀的又有什么区別呢?”
  “反正你也活不久了。”
  这句话像是一阵清风吹散了帝厄心中最后的迷雾。
  是啊。
  他活不久了。
  他之所以能苟延残喘到现在,全靠那股子疯狂的执念和吞噬来的生机吊著。
  如今。
  执念断了魔念散了。
  他这具早已腐朽不堪的躯体就像是失去了燃料的火炉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冷却下去。
  但奇怪的是。
  他並不觉得恐惧。
  反而觉得很舒服。
  一种前所未有的、久违的寧静充斥著他的四肢百骸。
  “原来这就是解脱吗?”
  帝厄笑了。
  这一次,不再是那种阴森恐怖的狞笑也不是那种为了活命而卑微的討好。
  而是一个真正发自內心的、乾净的笑容。
  就像是当年那个在海边偷吃到了绝世美味鱼饵的小黑蛇,露出的那种心满意足的傻笑。
  “谢谢……”
  他衝著吴长生深深一拜腰弯得很低很低。
  “谢谢前辈。”
  “这一刀真快。”
  “一点都不疼。”
  吴长生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上路別耽误自己回家睡觉。
  那副嫌弃的样子跟当年赶走那条偷吃的小蛇时一模一样。
  帝厄直起腰。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那种代表著死亡的黑光而是一种柔和的、温暖的、像是夕阳余暉般的白色光晕。
  从脚底开始。
  一点点向上蔓延。
  那乾枯的皮肤开始剥落那丑陋的骨骼开始消融。
  他在羽化。
  在用这生命中最后的一点时间將这几百万年来从天地间掠夺走的一切重新还给这片他曾经深爱、后来又深深伤害过的世界。
  刀光划过。
  虽然没有在肉身上留下任何伤口。
  但却在他的灵魂上开出了一道通往归途的门。
  “走了。”
  帝厄的身影越来越淡声音也越来越轻,最后化作了一声隨风飘散的呢喃:
  “这人间其实还挺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