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6章 投奔和真相
  丹尼·麦考密克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自由区的“迪尔伯恩人民公社”办公室里整理一份物资分配表。
  来通知他的同志叫巴迪·奥康纳,一个瘦高的爱尔兰裔年轻人,戴著一顶压得低低的羊毛帽,脸色有些不太自然。
  “丹尼同志,”巴迪站在门口,“外面有人找你。”
  “谁啊?”
  丹尼头也没抬,继续在表格上填写数字。
  “他说他叫肖恩,是你以前在波士顿的老朋友。还带了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
  丹尼的手顿了一下。
  肖恩·麦卡锡。
  这个名字突然从丹尼的记忆深处浮现出来,丹尼放下笔,抬起头看向巴迪问道:
  “是肖恩·麦卡锡吗?”
  “对。”
  巴迪点了点头,神色有些犹豫,
  “他说有急事找你。
  我已经安排他们在公社招待室等著了,要不要见?”
  丹尼想了了几秒。
  他倒不是不想见肖恩。
  丹尼和麦卡锡兄弟是快二十年的老交情了——从码头扛包的时候就在一起,一起喝酒,一起打架,一起挨揍,一起挨饿。
  大萧条最惨的那年冬天,他们三个人挤在一间连暖气都没有的破屋子里,裹著一条毯子分一个麵包吃。
  但他也知道,麦卡锡兄弟后来走了另一条路。
  派屈克脑子活,会来事,很快搭上了施瓦布的线,做了施瓦布在波士顿码头上的白手套。
  肖恩则是跟著他哥一起干,兄弟俩现在在波士顿南区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虽然是上不得檯面上的那种。
  白手套。
  丹尼心里清楚,麦卡锡兄弟替施瓦布乾的是什么活儿。
  那些年波士顿港口的工人罢工、运输线上的“意外”、竞爭对手的“破產”,背后都有他们的影子。
  这样的人,平白无故的,怎么会跑到自由区来找他?
  丹尼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帽子戴上。
  “走,带路。”
  招待室不大,放著一张长条木桌和几把椅子。
  墙壁上贴著一幅手绘的地图——標註著自由区目前的控制范围和军事警戒线。
  丹尼推门进去的时候,肖恩正坐在长桌对面,双手抱著一个杯子,里面装著热水。
  他没有喝,只是捧著,手指则在杯子上无意识地蹭来蹭去。
  他旁边的椅子上坐著一个女人,怀里搂著两个孩子。
  女人低著头,头髮有些蓬乱,看不清表情。两个孩子缩在母亲怀里,怯生生地打量著陌生的房间。
  肖恩抬起头,看见丹尼,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迅速暗了下去。
  他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丹尼看著他,心里一紧。
  肖恩像是整个人像是被人抽掉了什么东西,从里面垮塌了。
  短短几年不见,肖恩的眼窝凹陷下去,颧骨突出,下巴上鬍子拉碴。
  整个人瘦了一圈,穿的那件大衣掛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肖恩。”
  丹尼先开了口,声音儘量放得平和,
  “坐下说。”
  肖恩没有坐下。
  他站在那里,两手撑在桌面上,肩膀在微微发抖。
  “丹尼,”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哥没了。”
  丹尼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走到肖恩面前,离他很近,低声问:
  “怎么回事?”
  肖恩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整个人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断了。
  他的肩膀猛地一塌,眼眶通红,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著压制不住的颤抖:
  “派屈克没了。我嫂子,我侄子,我侄女,我妈——全没了。”
  丹尼的心沉了下去。他伸手按在肖恩的肩膀上,没有追问细节,只是低声说:
  “坐下说。”
  肖恩被按著坐下来,双手捧著脸,缓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然后他开始讲,断断续续,前言不搭后语,有时候讲著讲著就讲不下去了,停下来喘几口气,再接著讲。
  丹尼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凝重,再到最后的面色铁青,一直安静地听著,一个字也没有打断。
  肖恩讲完了那个在地下室里被煤油浸透的夜晚,讲完了多切斯特大道上那栋烧成灰烬的木屋,讲完了自己在底特律的电话里听到的邻居的声音,讲完了他怎么从汽车旅馆的后门溜走,怎么开著破福特在夜色中一路向西。
  他讲完了。
  招待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肖恩抬起头,看著丹尼。
  “丹尼,”
  他的声音很低,
  “你比我聪明,你跟我说句实话——我们兄弟俩,是不是被人下了套了?”
  丹尼靠在椅背上,手按著桌面,指节发白。
  他已经想明白了。
  麦卡锡兄弟在波士顿黑道上混了十几年,接的单子大大小小上百个,从来没有出过事。
  为什么这次就出了事?不是因为他们不小心,是因为这次的单子太大了。
  大到有人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曾经发生过。
  大到有人愿意把麦卡锡兄弟全家都填进去。
  丹尼慢慢地说:
  “你们替施瓦布找的那个人,是去杀谁的?”
  肖恩的声音低了下去:
  “罗斯福。”
  丹尼的心臟猛地震了一下。
  “富兰克林·罗斯福?”他问。
  “整个美国还有几个罗斯福?”
  肖恩抬头看著他,
  “就是他。”
  丹尼靠在椅背上,他的脑子里正飞快地转动著。
  施瓦布找人刺杀罗斯福。
  麦卡锡兄弟负责寻找和联络枪手。
  枪手得手了。
  罗斯福重伤垂死。
  然后施瓦布灭了口——先是枪手,再是中间人。
  这不是普通的黑道纠纷。
  这是一条贯穿了美国东海岸资本势力、黑道网络、政治暗杀的血线。
  丹尼站起来,走到门口,对站在外面守著的巴迪说:
  “帮我找一下安德森同志,就说我有重要情况要上报。”
  巴迪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肖恩紧张地抬起头:
  “丹尼,你这是——”
  “別怕。”丹尼走回来,在肖恩对面坐下,
  “你现在在自由区,没有人能把你怎么样。但是你说的事,比我之前想的重要得多。”
  他压低了声音:
  “罗斯福被刺杀这件事,上面一直在追查背后的真相。你提供的线索对我们来说有大用处!”
  肖恩不太听得懂他在说什么。
  他只知道,丹尼的脸色很严肃,比他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严肃。
  他只知道,自己正在走进一个比施瓦布的码头更危险,也更深不见底的世界里。
  招待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穿著深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材敦实,戴著一副铁框眼镜。他扫了一眼屋里的人,目光最后落在丹尼身上:
  “麦考密克同志,你说有重要情况?”
  丹尼站起身:
  “安德森同志,这位是肖恩·麦卡锡,他的哥哥是派屈克·麦卡锡。
  他们兄弟俩之前受僱于波士顿的航运商人施瓦布,替施瓦布参与了罗斯福刺杀事件的前期准备工作。”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而且他们家刚刚被灭口了——包括两个个孩子和七十多岁的老太太。”
  安德森的脸色一瞬间就变了。他快步走到肖恩面前,伸出手:
  “麦卡锡同志,我是迪尔伯恩人民保卫处的代表安德森。
  你愿意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我吗?”
  肖恩抬眼看了看这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又看了看旁边的丹尼。
  丹尼对他点了点头。
  肖恩吞了口唾沫,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动容的话:
  “只要你们能保住我嫂子和孩子们。让我干什么都行。”
  安德森看了他一眼,然后在他对面坐下,然后自己倒了杯水:
  “坐下说吧。把你的那份,和你哥哥的事,都讲一遍。一个字也別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