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锁魂夺命
  池水退去后的化尸池底,是一片令人绝望的死寂。
  脚下是厚达数尺的黑臭淤泥,那是百年来无数尸骸消融后沉淀下的尸油与骨渣混合物。空气中残留的毒瘴浓烈得几乎化不开,寻常练气期修士若是吸上一口,怕是当场就要烂穿肺腑。
  陈默趴伏在那具已经废掉的铁尸旁,半个身子陷在淤泥里,一动不动。
  他收敛了全身气息,甚至连心臟中噬心蛊的律动都压制到了最低,整个人就像是一块没有生命的烂木头。只有那双半闭的眼睛,透过散乱的湿发和泥浆,死死盯著上方那片昏暗的虚空。
  他在等。
  李长青既然设局杀他,就绝不会放任不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那个所谓的“帐册”还没找到,这老狐狸绝不会轻易封池。
  但他也不会亲自下来。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更何况李长青那种谨小慎微到骨子里的性格,在没確认陈默死透之前,绝不会让自己涉险。
  “大概率,会派个替死鬼下来探路。”
  陈默心中冷静地盘算著。
  他在身侧三尺处,插上了那杆从李长青那里得来的“聚阴幡”。幡面残破,垂在泥水中,散发著微弱而紊乱的阴气,周围甚至还用几块碎灵石布下了一个简陋的“聚阴阵”。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假象:一个身陷绝境的低阶修士,在临死前试图利用法器和阵法做最后挣扎,却最终力竭而亡的惨状。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头顶那厚重的黑铁盖板,终於传来了一阵沉闷的摩擦声。
  “轧——轧——”
  盖板並没有完全打开,只是露出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道惨白的光柱从缝隙中投射下来,照亮了池底翻涌的瘴气,无数尘埃在光柱中飞舞,显得格外诡异。
  紧接著,一条刻满符文的漆黑锁链顺著光柱垂落。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一只巨大的蝙蝠,顺著锁链无声无息地滑下。
  那人动作极为矫健,甚至在半空中还特意停顿了两次,向四周扔出了两张探灵符。符籙在空中燃烧,化作两团火球盘旋一圈,並没有引发任何攻击禁制的反应,这才让他稍稍放心。
  “也是个老手。”
  陈默眼帘低垂,心中杀意內敛。
  那黑影终於落在了池底的淤泥上。
  来人全身包裹在紧身夜行衣中,脸上戴著面具,只露出一双阴鷙的眼睛。他手中並未持剑,而是握著一把弯如鹰嘴的“探尸鉤”,鉤尖泛著蓝汪汪的毒光。
  练气四层。
  而且气息阴沉凝练,显然是常年修习阴尸宗秘传功法的好手。
  这人陈默见过,正是平日里一直跟在李长青身后,那个沉默寡言、专门负责处理脏活的心腹亲信,名叫赵铁。
  赵铁落地后,並未立刻上前,而是警惕地用神识扫视四周。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那具庞大的铁尸上。
  此时的铁尸早已失去灵性,头颅破开一个大洞,断了一条腿,像是一堆废铜烂铁般倒在泥浆里。
  “这具玄铁尸居然被毁了?”
  赵铁眼中闪过一丝震惊。这可是堪比练气大圆满肉身的傀儡,竟然毁在了一个练气三层的小子手里?
  他心中不由得升起几分忌惮,握著探尸鉤的手紧了紧。
  隨后,他的目光转向了趴在不远处的陈默。
  少年面朝下趴著,背上的灰色道袍早已被腐蚀得千疮百孔,露出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青紫色,毫无生机。
  而在尸体旁,那杆聚阴幡孤零零地插著,几缕残魂在幡面上若隱若现,发出无力的哀鸣。
  “哼,到底是死了。”
  赵铁冷笑一声,眼中的忌惮散去大半。
  在他看来,陈默能毁掉铁尸,必然是用尽了底牌,甚至是同归於尽。那种程度的爆发后,在这剧毒的化尸池底,根本不可能存活。
  那杆聚阴幡,显然是这小子死前的垂死挣扎,想要藉助阴气疗伤,可惜未能如愿。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有些小聪明就想跟执事大人斗。”
  赵铁低声骂了一句,迈步向陈默走去。
  淤泥没过他的脚踝,发出黏腻的声响。
  走到距离陈默五步远的地方,他停了下来,並没有直接上手,而是手腕一抖,那把探尸鉤带著一股劲风,狠狠勾向陈默的后心!
  哪怕是面对尸体,他也要先捅个窟窿確认死透了再说。
  这是阴尸宗弟子的基本素养。
  然而,就在鉤尖即將刺破陈默衣衫的瞬间。
  异变突生!
  那杆原本死气沉沉插在一旁的聚阴幡,突然毫无徵兆地炸裂开来!
  “轰!”
  並非灵力爆炸,而是幡內封印的残魂怨气在一瞬间被强行引爆。
  数十道灰黑色的鬼影尖啸著衝出,它们並不具备太强的杀伤力,但胜在数量眾多且毫无章法,如同一团黑色的烟雾,瞬间包裹住了赵铁的面门,遮蔽了他的视线和神识。
  “雕虫小技!”
  赵铁冷哼一声,並不慌乱。这种程度的阴魂衝击,顶多让他视线受阻一息,护体灵光一震便可震散。
  但他错了。
  这聚阴幡的自爆,从来都只是个幌子。
  真正的杀招,藏在泥里。
  就在赵铁催动灵力震散阴魂的剎那,他脚下的淤泥突然如沸水般翻滚。
  一道乌黑深邃的光圈,仿佛从地狱中飞出的镣銬,带著令人神魂战慄的低频嗡鸣,破泥而出!
  中品法器——锁魂环!
  经过陈默用聚阴幡主魂祭炼后的锁魂环,威力比在王虎手中时更胜一筹。它不需要蓄力,不需要轨跡,唯一的特点就是快!
  快到连练气四层修士的护体灵光都来不及做出反应。
  “什么——”
  赵铁只觉得脑后生风,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让他汗毛倒竖。
  “当!”
  一声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
  锁魂环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赵铁的后脑海!
  这一击,陈默蓄谋已久,灌注了全部的神识力量。
  赵铁身上的护体灵光在接触到圆环的瞬间,便如同冰雪消融般溃散。那圆环上附带的“锁魂”震盪之力,直接穿透了头骨,狠狠轰击在他的识海之上。
  “嗡——”
  赵铁只觉得眼前一黑,脑海中仿佛有万千铜钟同时敲响,神识瞬间被震散,整个人如遭雷击,身体僵直在原地,连手中的探尸鉤都拿捏不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神魂眩晕!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在这种距离下,就是生与死的鸿沟。
  原本趴在地上的“尸体”,在锁魂环命中的同一瞬间,暴起发难。
  陈默没有用刀,也没有用虫。
  在这个距离,最快、最狠、最隱蔽的手段,是他的手指。
  他整个人如同一条弹射而起的毒蛇,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指尖之上,一团浓郁到近乎发黑的幽绿色光芒瞬间凝聚。
  那是融合了缠丝藤木系毒力与噬心蛊本源尸毒的——变异腐毒指!
  “噗嗤!”
  一声轻微的腐蚀声响起。
  陈默的手指,精准无比地点在了赵铁毫无防备的喉结之上。
  没有鲜血喷溅。
  因为那一块皮肉在接触到毒指的瞬间,就已经化作了黑水。
  毒气如附骨之疽,顺著喉管瞬间钻入,並在赵铁的颈椎大动脉处轰然爆发。
  赵铁原本因为神魂眩晕而呆滯的眼珠,猛地向外暴突,那是极度痛苦与窒息带来的生理反应。他张大嘴巴,想要惨叫,却发现声带已经溶解,只能发出“荷荷”的风箱漏气声。
  但这还不够。
  练气四层修士生命力顽强,若是拼死反扑,甚至自爆丹田,在这狭窄的池底,陈默也要陪葬。
  所以,在点出那一指的同时,陈默的左手早已反握骨刀,借著身体前冲的惯性,从下往上,狠狠地撩过赵铁的脖颈。
  寒光一闪。
  “咔嚓。”
  赵铁那颗还没从眩晕中清醒过来的头颅,便高高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血线,最后重重地砸在烂泥里,滚了两圈,面具脱落,露出一张死不瞑目的扭曲脸庞。
  无头尸体晃了晃,颈腔中的鲜血喷涌而出,將周围的淤泥染得更加漆黑。
  “噗通。”
  尸体倒下。
  整个过程,从聚阴幡炸裂到人头落地,不过眨眼之间。
  这就是陈默。
  没有废话,没有试探,出手便是全力以赴的绝杀。
  “呼……呼……”
  陈默站在尸体旁,剧烈地喘息著。
  刚才那一连串的爆发,无论是操控锁魂环还是施展变异腐毒指,都极耗灵力和心神。尤其是锁魂环的那一击,几乎抽乾了他三成的神识。
  但他不敢有丝毫停留。
  他抬头看了一眼上方那条依旧透著光亮的缝隙。
  李长青还在上面等著。
  如果赵铁长时间不上去,或者没有发出信號,那老狐狸一定会察觉不对,再次封闭盖板,甚至直接引爆阵法毁尸灭跡。
  时间紧迫。
  陈默迅速蹲下身,在赵铁的无头尸体上摸索起来。
  一个沉甸甸的储物袋被他扯下。
  神识蛮横地冲开上面残留的禁制,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除了一些灵石、丹药和备用的法器外,一枚通体血红、刻著“令”字的玉牌显得格外刺眼。
  陈默將玉牌抓在手中,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一股独特气息。
  那是李长青的私印令牌!
  见牌如见人。
  有了这东西,不仅能证明赵铁是受谁指使,更重要的是,这块令牌往往还拥有开启后勤处某些关键禁制的权限。
  “很好。”
  陈默將令牌贴身收好,又將赵铁的尸体踢进淤泥深处,用化尸水稍微处理了一下痕跡。
  隨后,他捡起掉落在地的那枚锁魂环,擦去上面的血污,重新套回手腕。
  现在,直接威胁已经解除。
  但这只是第一步。
  如何从这必死之地出去,並且让上面的李长青不敢动手,才是真正的考验。
  硬杀上去?不现实。李长青占据地利,又有阵法相助,只要他守住出口,陈默就是瓮中之鱉。
  必须让他主动打开盖板,並且投鼠忌器。
  陈默看著手中的储物袋,又看了看旁边那具废掉的铁尸,脑海中迅速构建出一个疯狂而大胆的计划。
  他从赵铁的储物袋里翻出一张特製的传音符。这是心腹之间用来单线联繫的高级货色,即使隔著阵法也能传递简讯。
  陈默捏著符籙,並没有立刻激发。
  他先是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的声音变得虚弱、沙哑,甚至带著一丝濒死的颤抖。
  然后,他对著符籙说了一句话:
  “执事大人……铁尸……铁尸失控了……陈默死了……但是……他在下面留了……留了那样东西……必须您亲自下来看……”
  说完,他手腕一抖,將传音符祭出。
  符籙化作一道火光,顺著那条缝隙冲天而起,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