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血色徵召令
  陈默握紧了胸口衣襟,那枚刚刚得手的血色石珠被他死死压在贴身暗袋里,正散发著滚烫的热度,仿佛要烧穿他的皮肉。体內的噬心蛊更是畏缩成一团,那是对高阶力量本能的恐惧。
  此时此刻,黑岩寨四周的护山大阵虽破,但並未完全消散,残存的禁制还在胡乱绞杀。而更外围,金剑门的修士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现在衝出去,就是给正道盟的飞剑当靶子。
  “只有先回后勤处,混在人群里,再做打算。”
  陈默当机立断,最后看了一眼火光冲天的冰库入口,身形如狸猫般窜出,借著混乱的人流和建筑阴影,向著丙字號院落狂奔而去。
  沿途所见,皆是炼狱。
  昔日趾高气昂的执法堂弟子,此刻有不少已经倒在了血泊中。更有一些心思活络想要趁乱逃跑的散修杂役,还没跑出几步,就被不知从哪飞来的血色飞剑斩下头颅。
  “擅自脱逃者,杀无赦!”
  一道冰冷宏大的声音,夹杂著筑基后期修士的恐怖灵压,在整个黑岩寨上空炸响。
  那是驻守黑岩寨的主事长老——血枯上人!
  隨著这声怒喝,只见数道血影从主峰飞出,那是专门负责督战的“血衣卫”。他们手持血色长刀,如同收割机一般,將那些试图衝击寨门的溃兵无情斩杀。
  鲜血喷溅,人头滚滚。
  原本混乱的局面,在这铁血手段下,竟然硬生生地被压制住了。
  陈默看得心头直跳。
  这阴尸宗,果然是对敌人狠,对自己人更狠。这是要逼著所有人当炮灰,去填那个无底洞。
  他不再犹豫,既然跑不掉,那就必须立刻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一个落单的、行踪诡异的解尸人,在这个节骨眼上,最容易被当成逃兵或者奸细隨手宰了。
  ……
  一炷香后。
  陈默气喘吁吁地衝进了丙字三六九號院。
  院子里倒是没有遭到太大的破坏,只是那股若有若无的窥视感消失了——负责监视他的暗哨,恐怕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跑了,或者被徵召去了前线。
  他迅速衝进屋內,虽然大部分家当都在储物戒里,但有些摆在明面上的製毒器具和半成品,还是要做个样子收拾一下。
  然而,还没等他把那个用来偽装的储物袋系好。
  “砰!”
  刚刚修復不久的院门,再次被人从外面暴力轰碎。
  木屑纷飞中,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陈默心头一紧,袖中的金背噬铁虫瞬间弓起了身子。他缓缓转身,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惊恐未定、又带著几分茫然的表情。
  “谁……”
  门口站著的,不是王麻子,也不是李长青。
  而是一名身穿猩红色全身战甲、手持鬼头长刀的高大修士。他脸上戴著遮蔽神识的黑铁面具,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冰冷眼睛。
  那战甲上,甚至还掛著几块未乾的碎肉,显然是刚从杀戮场上下来。
  筑基期!
  而且是筑基初期巔峰,只差一步就能迈入中期的强者!
  在这名血甲修士的身后,还跟著两个练气大圆满的执法堂精锐,同样杀气腾腾。
  而在更后面,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缩著脖子站在阴影里——正是李长青。
  只是此刻的李长青,脸色比陈默还要难看几分,往日里的那股子阴沉算计,此刻都被一种面临大祸的仓皇所取代。但他看向陈默的眼神里,除了幸灾乐祸,更多的是一种……解脱。
  “丙字號解尸房副管事,陈默?”
  那血甲修士开口了,声音如同金属摩擦,刺耳难听。
  “弟……弟子正是。”陈默低头躬身,姿態卑微到了极点,同时悄悄运转敛息术,將自己的修为压制在刚入练气四层、境界不稳的状態。
  “很好。”
  血甲修士並没有多废话,甚至连看都没多看陈默一眼。他直接从腰间解下一卷散发著浓鬱血光的捲轴,猛地展开。
  “哗啦——”
  那捲轴並非纸张,竟似人皮製成,上面用鲜血书写著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名字。
  “奉血枯长老法旨,前线战事吃紧,正道盟以『纯阳净化阵』封锁要道,我宗尸傀大军受阻,损失惨重。”
  血甲修士的声音在小院內迴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
  “凡宗门所属,精通毒术、尸术、阵法者,一律取消原有职务,即刻徵召入伍!”
  “陈默,念你此前炼製『特製尸毒弹』有功,且手法阴毒,符合前线破阵需求。特徵召你入『第三毒烟队』,任隨军毒师。”
  说完,他手腕一抖,那捲轴中射出一道血光,直接打在陈默的身份令牌上。
  原本漆黑的令牌,瞬间变成了一片刺目的猩红。
  “血色徵召令……”
  陈默看著那变了顏色的令牌,心中一片冰凉。
  在阴尸宗,令牌变红,意味著你就已经不再是宗门弟子,而是“死士”。
  没有俸禄,没有退路,唯一的任务就是死在战场上,或者杀光敌人活下来。
  “大……大人……”
  陈默声音颤抖,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嚇傻了,下意识地看向李长青,“李执事……我……我还要给您炼製下一批毒弹呢……材料都还没……”
  “陈默啊。”
  一直没说话的李长青突然开口了。他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神却阴冷得像条毒蛇。
  “这是长老的法旨,我也没办法。”
  李长青走到陈默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看似亲昵,实则一股阴寒的灵力暗中一吐,似乎是在警告陈默不要乱说话。
  “前线现在最缺的就是你这种人才。你去那里,更能为宗门尽忠。”
  李长青凑近陈默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
  “本来我是想保你的,毕竟你那本『帐』还没算清。可惜啊,你风头太盛,毒弹的效果太好,连长老都点名要人。这可怪不得我。”
  “到了那边,好好干。若是死了……你那些藏在地下的『秘密』,我会帮你挖出来的。”
  陈默瞳孔微缩。
  这老狐狸,是在威胁他。
  如果他死在前线,李长青就会立刻翻遍这小院的每一寸土地,把他藏起来的黑帐和宝物都挖出来。
  “多谢执事大人……提点。”
  陈默抬起头,原本惊恐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幽深,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让李长青感到心悸的弧度。
  “弟子一定会……努力活下来。毕竟,弟子还等著回来给大人『报喜』呢。”
  李长青看著那个眼神,不知为何,后背竟窜起一股凉意。
  “废话少说!”
  那血甲修士显然没有耐心看他们上演这种虚偽的送別戏码。
  他大手一挥,一道血色锁链凭空出现,如同毒蛇般缠绕在陈默的腰间。
  “走!飞舟不等人!”
  “哐当!”
  陈默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直接被扯得飞了起来。他甚至来不及回头再看一眼自己那个住了不到一个月的“家”,就被强行拖出了小院。
  ……
  黑岩寨的中央广场上,此刻已经停泊著三艘巨大的黑色骨舟。
  这骨舟並非寻常木质,而是由无数巨大的妖兽骸骨拼凑而成,缝隙间流淌著粘稠的尸液,散发著令人作呕的恶臭。
  骨舟之上,早已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影。
  有像陈默这样被强制徵召的技术人才,也有那些因为犯错被罚入敢死队的囚徒,更多的则是面如死灰、眼神麻木的外门炮灰弟子。
  “上去!”
  血甲修士一甩锁链,將陈默像丟垃圾一样扔上了其中一艘骨舟的甲板。
  陈默在空中调整身形,稳稳落地,顺势滚入一个角落,藉助一堆尸油桶的掩护,迅速观察四周。
  这艘骨舟上,大约有三百人。
  大部分都是练气中期,也有几个练气后期的修士,看起来像是临时任命的小队长。
  而在甲板的最前方,站著三个身穿黑袍、脸上戴著防毒面具的修士——那应该就是所谓的“毒烟队”原班人马。
  他们正在忙碌地调试著几尊巨大的、造型狰狞的喷吐法器,那法器口中不断喷出绿色的毒雾,显然是在为接下来的战斗做准备。
  “那是『万毒喷射筒』。”
  陈默一眼就认出了那种法器。
  这是一种一次性的战爭法器,专门用来喷射剧毒尸水和毒烟,威力巨大,但操作者往往因为距离毒源太近,极易受到反噬,基本上活不过三场战役。
  “看来,我就是去填这个坑的。”
  陈默心中冷笑,伸手摸了摸袖口。
  那里,金背噬铁虫正安静地蛰伏著,但触角却在不断颤动,似乎在警示著某种即將到来的危险。
  而他胸口那枚滚烫的血色石珠,自从登上这艘骨舟后,那种灼热感不仅没有消退,反而变得有节奏起来。
  “咚……咚……咚……”
  像是心跳。
  而且,隨著骨舟缓缓升空,朝著北方那片被血光笼罩的山脉飞去,这种跳动感越来越强。
  “方向是对的。”
  陈默眯起眼睛,看著远处那片如同巨兽之口般的落魂山脉。
  那里就是“血磨盘”的所在地,也是正魔两道绞杀的核心。
  他之前一直想去,却没机会。
  如今,却是被这一纸徵召令,硬生生地送了过去。
  “轰隆隆——”
  骨舟启动了。
  巨大的骨翼拍打著空气,带起一阵阵腥风。
  下方的黑岩寨迅速变小,而头顶那片被金丹老祖轰碎的阵法缺口,依然在不断落下金色的雷火。
  陈默缩在角落里,从怀里掏出一颗之前炼製的“特製尸毒弹”,在手里轻轻摩挲著。
  “李长青以为我是去送死。”
  “正道盟以为我们是去送菜。”
  “但没人知道……”
  陈默低下头,看著自己右肋下隱隱透出的绿光。
  那颗碧木毒肝正在疯狂地运转,吸收著骨舟上瀰漫的尸气和毒气,將其转化为源源不断的灵力。
  在这毒气瀰漫的“毒烟队”里,对於旁人来说是折寿的苦差事,对於修炼了《五行炼脏术》的他来说,却是一个移动的修炼圣地。
  “只要不第一时间被筑基期修士秒杀……”
  “这片战场,就是我的养蛊场。”
  陈默闭上眼,开始抓紧每一分每一秒调息。
  因为他知道,当这艘骨舟落下的那一刻,真正的地狱才刚刚开始。
  ……
  半个时辰后。
  骨舟穿过了厚重的雷云层。
  刺骨的罡风呼啸著刮过甲板上的防护罩,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突然。
  “嗡——”
  陈默怀中的血色石珠猛地一颤,竟然发出了一声只有他能听到的、极其尖锐的悲鸣。
  那种感觉,就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陈默猛地睁开眼。
  只见前方那片原本被血雾笼罩的山脉上空,不知何时,竟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那缝隙不是黑色的空间裂缝。
  而是……一只眼睛。
  一只悬掛在苍穹之上,横跨数里的、血红色的巨眼!
  它冷漠地俯视著大地,俯视著这艘如螻蚁般的骨舟。
  在那巨眼的注视下,地面上无数死去的尸体——无论是正道的,还是魔道的,都在以一种诡异的姿势重新站立起来。
  它们互相吞噬,互相融合,最后变成一个个高达数丈的血肉巨人,咆哮著冲向对方的阵地。
  “那是什么……”
  甲板上,一名年轻的修士发出了绝望的呻吟。
  “是『血磨盘』……它开启了!”
  “古修遗蹟……真的开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乱。
  陈默死死盯著那只巨眼。
  他手中的血色石珠,此刻竟然变得透明起来,里面隱隱浮现出一个画面。
  那是……一座祭坛。
  祭坛上,坐著一个背影。
  那个背影穿著破烂的儒衫,虽然隔著无尽虚空,虽然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但陈默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父亲。
  “默儿……来……”
  那个声音,穿透了飞舟的防护罩,穿透了眾人的喧囂,直接在他耳边炸响。
  不再是之前的虚弱和诱惑。
  这一次,带著一种急切的、甚至是哀求的意味。
  “快来……它……要醒了……”
  “它?”
  陈默心臟狂跳,那种不祥的预感浓烈到了极点。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敌袭!!!”
  悽厉的警报声突然响彻骨舟。
  只见下方的一片密林中,突然衝起数十道耀眼的剑光。
  那是正道盟的埋伏!
  “轰!”
  为首的一道剑光,足有十丈长,带著毁天灭地的威势,狠狠地斩在了骨舟的左翼之上。
  “咔嚓!”
  坚硬的妖兽骨骼如同枯木般断裂。
  巨大的骨舟瞬间失去了平衡,带著漫天的黑烟和惨叫声,向著那片充满了血肉巨人和诡异巨眼的战场,狠狠坠落!
  失重感传来。
  陈默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惊慌失措地大叫。
  他在飞舟倾覆的一瞬间,第一时间给自己拍上了一张“轻身符”,同时召唤出了玄龟盾护住全身。
  他死死盯著下方那越来越近的黑色大地。
  “乱世……开始了。”
  陈默的身影,隨著坠落的飞舟,一同没入了那无边的血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