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祸水东引
  时间一晃,又是五日过去。
  皇城西坊的柳树胡同,在连绵的秋雨中显得格外萧瑟。莫氏杂货铺的门板早已上好,只留著一条缝隙,透出些许昏黄的灯火,在这漆黑的夜里,像是一只半开半闔的鬼眼。
  后院正堂之內,门窗紧闭,贴满了隔绝气息的符籙。
  陈默盘膝坐於那张太师椅上,神情专注,手里正把玩著一只黑色的陶罐。陶罐中盛放的,正是他花高价从鼠爷那里收购来的“长生散”药渣,混合了些许他从那具邪修尸体上提炼出的尸油,散发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吃吧,多吃点。”
  陈默低声自语,声音里透著一丝期待。
  在他掌心之中,那只三转金背噬铁虫正趴在陶罐边缘,那对如精钢打造的大顎正以一种惊人的频率开合著,发出“咔嚓咔嚓”的细密脆响。那些对凡人而言是催命符的药渣,在它口中却如同无上的美味。
  隨著进食,这只妖虫原本呈现暗金色的甲壳上,逐渐浮现出一层淡淡的血纹,背部那对薄如蝉翼的翅膀震动频率也越来越快,隱隱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这是进阶的徵兆。
  自从在青溪镇吞噬了那条妖气黑丝,又在这皇城中吸食了大量的尸气与金属残渣,这只跟隨陈默从万虫谷杀出来的本命灵虫,终於触摸到了三转巔峰的门槛。
  一旦突破,便是四转妖虫,足以媲美练气后期的修士,其破甲之力,哪怕是上品法器的防御也能一口咬穿。
  “这皇城虽是险地,却也是你的福地。”
  陈默伸出手指,轻轻抚摸了一下金背噬铁虫那冰凉坚硬的甲壳。虫子极通人性地蹭了蹭他的指尖,传递出一股依恋与暴虐並存的情绪。
  就在这时。
  嗡——!
  放置在陈默身旁桌案上的那个阵盘,毫无徵兆地颤动了一下。紧接著,插在院落四角的一桿青色阵旗无风自燃,化作一团幽火瞬间熄灭。
  有人闯阵!
  陈默那原本带著一丝温情的眸子瞬间冷却,如同一潭死水。他没有任何惊慌,只是袖口一抖,那只还在进食的金背噬铁虫瞬间化作一道金光钻入袖中。
  同一时间,他挥手熄灭了屋內的烛火。
  整个正堂陷入了绝对的黑暗,陈默的身影仿佛融化在了太师椅的阴影里,连呼吸和心跳都压制到了极致。
  啪嗒。
  一声极轻的重物落地声从院墙方向传来,夹杂著压抑的闷哼和浓重的血腥气。
  透过窗户的缝隙,借著外界微弱的天光,陈默看到一个跌跌撞撞的黑影翻过了两丈高的院墙,重重地摔在院中那丛半人高的杂草里。
  那是一个女人。
  一身夜行衣早已被利刃割得支离破碎,露出的肌肤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著衣摆滴落在泥土中,瞬间被这场秋雨冲刷开来。
  她看起来狼狈至极,捂著腹部的伤口,挣扎著想要爬起来,却脚下一软,再次跪倒在地。
  “往哪儿跑?!”
  还没等陈默看清这女人的面容,院墙外便传来一阵如同闷雷般的脚步声。
  咚!咚!咚!
  大地在震颤,那脚步声沉重得不似活人,每一步落下,连带著这座年久失修的凶宅都跟著微微摇晃。
  “三个……”陈默在黑暗中眯起了眼睛。
  不是普通的巡城司兵丁,也不是那种只会机械巡逻的铁尸小队。这脚步声急促而暴虐,带著一股毫不掩饰的杀意和尸煞之气。
  是皇城里真正用来捕猎的高阶杀戮机器——金甲狂尸!
  院中的黑衣女子显然也听到了那追命的脚步声,绝望的眼神在院中四下一扫。当她的目光触及到院角那几处看似隨意摆放、实则暗含五行生剋之理的乱石时,原本灰暗的瞳孔中猛地爆发出求生的精芒。
  她是懂阵法的。
  哪怕这仅仅是一个简易的小五行迷踪阵,但在凡俗界,能布下这种阵法的,绝非凡人!
  “这里有修士潜修?!”
  女子的心中闪过这个念头,隨即涌上一股决绝。她知道,凭自己现在的状態,別说逃出皇城,就连这堵墙都翻不过去。身后的那三个怪物是国师府专门培养的杀戮兵器,不知疲倦,不死不休。
  想活命,只能把水搅浑!
  “师兄救我!东西到手了!!”
  女子猛地抬起头,衝著漆黑一片的正堂方向悽厉地大喊了一声。那声音尖锐刺耳,穿透了雨幕,在寂静的夜空下显得格外清晰。
  喊完这一嗓子,她像是耗尽了最后的力气,身子一歪,昏死在了杂草丛中,只留下一只满是血污的手,死死攥著一个锦囊,仿佛那是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正堂阴影里。
  陈默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眼中瞬间涌起一股暴戾的杀机。
  “好一个祸水东引,好歹毒的心思。”
  这女人分明是看出了这里有修士居住,故意喊出这么一句,就是为了让外面的追兵以为她是来接头的,从而把火引到自己身上,逼自己出手。
  在这个“寧杀错不放过”的皇城里,那句“东西到手了”,足以让任何一个与之有关联的人被诛灭九族。
  陈默的手指已经扣住了几枚淬毒的骨钉。
  他在这一瞬间动了杀心。既然你想拿我当挡箭牌,那我不介意先送你上路,再把外面那三个大块头一併收拾了,然后毁尸灭跡,换个地方潜伏。
  然而,没等他出手,那两扇本就斑驳不堪的院门,便在一声巨响中化为了齏粉。
  轰——!
  木屑纷飞,甚至连两侧的砖墙都被这恐怖的衝击力撞得坍塌了大半。
  三个身高接近九尺的庞大身影,挤进了这个並不宽敞的小院。
  它们身上並没有穿著那种巡逻用的制式金甲,而是赤裸著上半身,皮肤呈现出一种金属般的暗青色,上面用金粉纹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而在它们的头颅上,戴著全覆式的黄金面具,只露出一双燃烧著幽蓝鬼火的眼睛。
  狂暴铁尸!
  这是比普通铁尸更进一步,用活人生生灌入水银和尸毒,再以秘法祭炼而成的杀戮怪物。它们不仅力大无穷,而且保留了生前的一部分战斗本能,甚至因为痛觉的丧失而更加凶悍。
  这三头铁尸刚一衝进院子,那幽蓝的目光便瞬间锁定了地上的黑衣女子。
  但下一刻,领头的那具铁尸鼻翼抽动,那僵硬的头颅猛地转向了正堂的方向。
  它闻到了。
  虽然陈默极力收敛气息,但他体內那属於修仙者特有的气血味道,对於这些以血肉为食的怪物来说,就像是黑夜中的灯塔般耀眼。
  再加上刚才那个女人喊的那一嗓子……
  “吼——!”
  领头的铁尸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根本没有去管地上那个半死不活的女人,而是抡起手中那一柄足以开山裂石的巨型车轮板斧,脚下一蹬,如同一辆失控的战车,直直地朝著正堂撞了过来。
  在它简单的思维逻辑里,那个躲在暗处的“接头人”,才是最大的威胁。
  “该死。”
  陈默心中暗骂一声。
  这局面已经不是想不想打的问题了,而是必须打。若是再不出手,这间屋子连同地下的密室都要被拆了。
  呼!
  就在那柄巨大的板斧即將劈开正堂大门的瞬间,一道黑色的残影如同鬼魅般从窗户中掠出。
  陈默没有硬接这一斧。
  以他现在的肉身强度,虽然经过碧木毒肝和血灵果的强化,但也绝对不想去跟这种不知疼痛的铁疙瘩比拼力气。
  轰隆!
  他身后的正堂大门连同半堵墙壁,在那一斧之下瞬间崩塌,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那张陈默平日里最爱坐的太师椅,连同那张用来喝茶的石桌,顷刻间化为了齏粉。
  “我的家具……”
  陈默身形倒掛在院中的老槐树上,看著这一幕,眼角微微一跳,心中的杀意更甚了几分。
  那是他花银子买的,虽然是凶宅里的旧物,但好歹也擦洗了半天。
  这群拆迁队,真是没礼貌。
  “吼!”
  一击不中,那头铁尸显得更加狂暴,仰头髮出一声咆哮,转身便朝著树上的陈默投掷出了手中的板斧。
  呜——!
  巨斧旋转著切开空气,发出悽厉的尖啸声,速度快得惊人。
  与此同时,另外两头铁尸也从左右两侧包抄过来,封死了陈默所有的退路。它们並没有使用武器,而是张开那双长满寸许长黑指甲的利爪,带著一股令人作呕的尸风,直取陈默的咽喉和心口。
  配合默契,凶残至极。
  这就是国师府的底蕴,哪怕是几具尸体,都懂得合击战术。
  杂草丛中,那个原本昏死的黑衣女子被巨响震醒。她勉强睁开眼,便看到了这令人绝望的一幕。
  那三个怪物的气息太强了,每一个都堪比江湖上的绝顶高手,甚至有著金刚不坏之躯。而那个被她“拖下水”的倒霉鬼,看起来不过是个身形瘦削的青衫郎中。
  完了。
  女子心中惨笑。原本还指望这屋里的主人是个隱世的高人,哪怕不是筑基期,至少也是个练气后期的大修。可看这闪躲的身法,虽然灵动,却並没有那种举手投足间引动天地灵气的威势。
  “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她在心中默默念了一句,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著死亡的降临。
  然而。
  预想中的惨叫声並没有响起。
  “想拿我当挡箭牌?”
  一个冰冷、沙哑,甚至带著几分讥讽的声音,在这混乱嘈杂的雨夜中清晰地响起。
  陈默的身影在半空中诡异地摺叠了一下,堪堪避开了那飞来的巨斧和两只鬼爪。他的衣摆被利爪撕裂了一角,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平静得可怕。
  他如同一片落叶般轻飘飘地落在院中的泥泞里,正好站在那女子的身前,背对著她,面对著那三头正欲再次扑杀上来的狂暴铁尸。
  “不管是死人还是活人,只要进了我的院子,坏了我的规矩……”
  陈默缓缓抬起右手,宽大的袖袍在风雨中猎猎作响。
  “都要付出代价。”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耀眼的金光,如同划破黑夜的闪电,骤然从他的袖口中激射而出。
  吱——!
  一声极其尖锐、仿佛能刺穿耳膜的嘶鸣声响彻小院。
  那三头原本气势汹汹、毫无畏惧的铁尸,在这个声音响起的剎那,身形竟然齐齐一顿。那双燃烧著幽蓝鬼火的眼睛里,竟然流露出一丝源自本能的恐惧。
  那是低阶死物对高阶妖虫的天然畏惧!
  金光太快了。
  快到连那黑衣女子的眼睛都无法捕捉。
  她只看到一道金色的流光在空中划过一道並不规则的折线,瞬间穿透了第一头铁尸胸前那厚重的护心铜镜。
  咔嚓!
  那是金属碎裂的声音。
  紧接著,是第二头、第三头……
  那足以抵挡凡俗神兵利刃、甚至能硬抗下品法器攻击的铜皮铁骨,在那道金光面前,脆弱得就像是一层窗户纸。
  嘭!嘭!嘭!
  三声沉闷的倒地声接连响起。
  那三头狂暴铁尸依然保持著扑杀的姿势,但它们的身体却像是突然被抽走了脊梁骨,重重地砸在泥水里,激起大片污浊的水花。
  在它们的胸口心臟位置,以及最为坚硬的眉心处,各自多出了一个前后透亮的血洞。
  洞口並没有鲜血流出,只有几缕黑色的尸气在缓缓消散。
  一击,秒杀!
  院子里瞬间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只金色的甲虫,嗡嗡地震动著翅膀,悬停在陈默的指尖上方。它那对银白色的大顎上,还残留著些许暗黑色的尸液,正被它贪婪地吮吸著。
  “这……这是什么……”
  黑衣女子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这一幕。她原本以为必死的局面,竟然在眨眼间逆转。
  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郎中,甚至连脚步都没有挪动一下,仅仅是放出了一只虫子……
  陈默並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他只是冷冷地盯著那三具倒在地上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可惜了,下手重了点,这尸身损坏太大,只能拆了卖废铁了。”
  他一边说著,一边隨手打出一道灵诀,將那三具铁尸身上的尸气封锁,防止扩散引来更多的麻烦。
  隨后,他这才缓缓转过身,那双在黑暗中泛著幽幽绿光的眸子,居高临下地落在那黑衣女子的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救人后的温情,只有一种看著猎物般的冷漠与审视。
  “现在,该算算我们之间的帐了。”
  陈默的声音很轻,却让那女子如坠冰窟。
  她本能地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早已因为失血过多而僵硬,连动一动手指都困难。
  “我……我是前朝……”女子试图用自己的身份来换取一线生机。
  “闭嘴。”
  陈默打断了她,蹲下身子,那只沾染了尸毒的金背噬铁虫就悬浮在他的肩头,对著女子的脖颈虎视眈眈。
  “我不关心你是谁,也不关心你拿了什么。”
  陈默伸手,粗暴地掰开女子死死攥著的右手,將那个染血的锦囊拿了过来。
  “入室抢劫,打坏家具,引来仇家。”
  他一边掂量著手里的锦囊,一边面无表情地数落著女子的罪状。
  “按照我的规矩,这可是死罪。”
  女子的脸色惨白如纸,眼中满是绝望。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不是在开玩笑。那股縈绕在他身周的煞气,比刚才那三头铁尸还要浓郁,还要纯粹。
  这是一个真正的魔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