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诊断
  他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神情,已经完全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专注。
  他没有丝毫嫌弃这屋內的贫寒和病气,很自然地走到那地铺边。
  松木怜蹲下身来,与狛悠真平视。
  “狛先生,还恕我冒昧打扰了。”
  松木怜的声音平和而沉稳,带著一种让人心安的韵律。
  “在下松木怜不才,略通些医术。”
  “只见令郎孝心可嘉,恳请我来为您诊治一番。”
  “狛先生,不知可否允许我为您探看脉象,察观气色?”
  他的態度礼貌而诚恳,完全不像一个街头偶遇的乞丐。
  反倒像一位严谨有礼的医者。
  狛悠真虽然病重,但他看人的眼光还在。
  他见松木怜的眼神清澈而又坦荡,举止有度,心中的警惕稍稍放下。
  狛悠真艰难地点了点头,努力想要撑起自己的身体:
  “寒咳咳咳……寒舍简陋,实在是……是失礼了……”
  “您不必动,躺著便好。”
  松木怜伸手轻轻地按住他,然后转头对紧张得屏住呼吸的狛治说道:
  “小浣熊,把灯拿近些。”
  “哦……哦!好!”
  如梦初醒的狛治,连忙小心翼翼地端来那碗几乎要燃尽灯油的小陶碗,儘可能地为松木怜提供照明。
  “嗯……”
  在昏黄跳动的灯光下,松木怜伸出手指,轻轻搭在狛悠真乾瘦的腕部脉搏上,凝神细察。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仔细地感受著指下那微弱而紊乱的搏动。
  “松木怜先生,您……您真的能看我这个病吗?”
  松木怜点了点头,他將目光放在狛悠真瘦弱的身体上。
  “我儘量,但为人看病,自然是要竭尽所能。”
  紧接著,他又轻声要求狛悠真伸出舌头,查看他的舌苔。
  最后,松木怜又仔细观察了狛悠真的眼瞼和面色。
  屋子內一时间,只剩下狛悠真粗重艰难的呼吸声,以及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狛治身板端正地跪坐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松木怜的每一个表情变化。
  心臟紧张得快要跳出狛治的胸腔。
  良久,松木怜缓缓地收回手,沉吟不语。
  他的沉默让狛治的心一点点地往下沉。
  “怜哥……”
  少年的声音带著无法抑制的颤抖。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我父亲,他……?”
  松木怜抬起头,平静的目光扫过狛治那张写满恐惧和期待的脸。
  “不要急著盖棺定论,你父亲还活得好好呢。”
  “……是,怜哥教训得是!”
  他又看向地铺上气息奄奄却仍然保持清醒的狛悠真。
  气氛浓重得好似一块铁。
  松木怜轻轻地吐出一口气,眼神中的凝重化开些许,开口道:
  “病情確实沉疴日久。”
  “肺络壅塞……痰瘀互结……耗伤元气……”
  “哼,著实令人苦恼呢。”
  他用旁人听不懂的术语先初步判断了一下,隨即话锋一转。
  “比我想像的还要棘手,但所幸,还未到真正的油尽灯枯的地步。”
  狛悠真心中一动,难不成他还有活下去的可能性?
  只要是人,任何人都会有求生的本能。
  一般情况下,没有人会想违抗本能,放弃求生。
  狛治眼中则是充满绝望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不清楚眼前这个衣衫襤褸的人,是否真的能创造奇蹟。
  “癥瘕积聚虽重,但尚有一线生机可寻。”
  松木怜的语气虽然依旧严肃,却透出一丝令人振奋的意味。
  “这病,或许比那最坏的三成把握,要多上几分希望……毕竟,在这样的生活条件下,狛悠真先生没有出现发烧的症状,当真是奇蹟啊。”
  此言一出,狛治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仿佛误入黑暗中的人,终於看到了实质的光明一样。
  “松木先生,所以我父亲的病……”
  “闭嘴,我还在诊断。”
  “……是,对不起。”
  松木怜的目光並未从狛悠真瘦弱的身上移开。
  他的指尖再次轻轻按上对方嶙峋的手腕。
  他这一次並非停留在脉搏,而是沿著手臂內侧的肺经循行路线缓缓上移,最终停在锁骨下方的一处穴位。
  “可能会有点痛……失礼了,狛先生。”
  松木怜一边低声提醒,一边用指尖微微地向下按压。
  “呃……啊!”
  狛悠真猝不及防地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狛治嚇得差点打翻手中的小陶碗。
  “父亲!怜哥你……”
  松木怜迅速收手,眼神却愈发锐利。
  “这里……”
  “云门穴……”
  “嗯,还有这里……”
  他修长的手指,快速而又精准地按压了狛悠真胸腹间的几处穴位。
  每一次,都引得狛悠真一阵痛苦的痉挛,和更加剧烈的咳嗽。
  “怜哥,你到底在做什么!”
  狛治再也忍不住,他带著哭腔喊著,几乎要扑上来阻止松木怜。
  “沉默是金,小浣熊。”
  松木怜终於停下手。
  他先是凝视著痛苦喘息的狛悠真。
  然后松木怜斜瞥狛治,他的声音低沉而又清晰。
  “狛先生,您这病……起初是否只是秋冬咳喘,痰多黏稠?”
  父子俩皆是一愣。
  看来,松木先生还真有点东西啊!
  “是!”
  狛治连忙点了点头,回答道。
  “母亲过世后,那时候的父亲虽然看著体弱多病,但是还能下地干活,能独自抚养我长大……”
  狛治越这么说,语气越是哽咽道。
  “可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父亲他就一病不起了。”
  “我那时年纪还小,没多少店铺愿意雇我干活。”
  “就算有人可怜我给我工作,可那么一点工资,怎么能支付我父亲高昂的医药费呢……”
  说著,一向坚强的狛治,再次在松木怜的面前落了泪。
  “……”
  松木怜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著。
  “所以……啊!抱歉,怜哥!我是不是耽误太多时间了?”
  松木怜闻言,帮狛悠真盖好被子,他无所谓道:
  “孩子,这么多年来,你也辛苦了。”
  “大道理我也不爱说,我不喜欢好为人师。”
  “我只需要知道你是好孩子,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