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索拉的最后挣扎
  地下五千米,核心指挥堡垒。
  厚重的防爆隔离门已经扭曲变形,像是一张被揉皱的锡纸。
  持续不断的剧烈震动中,天花板上的金属管道和混凝土碎块簌簌落下。
  暗红色的应急灯光在瀰漫的烟尘中闪烁,电缆断裂的火花声不绝於耳。
  一只满是乾涸血跡与污泥的手扒住了扭曲的门框边缘,指甲在合金上刮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乌尔萨从指挥舱的废墟中爬了出来。
  他跪在地上,剧烈地咳嗽,每一次吸气,灼热的空气都像刀片一样刮过他的肺部。
  左眼的视线被额头流下的温热血液粘连,一片猩红模糊。
  他扶著冰冷粗糙的墙壁,踉蹌著站起身,一步一步,拖著沉重的步伐挪向主控大厅的中央。
  那里,在碎石与残骸之间,还剩下最后一块备用战术屏幕亮著微光。
  屏幕上正显示著来自地表同步轨道监控探头的实时画面。
  天空消失了。
  翻滚的红黑色电离云层占据了整个视野,被点燃的大气层形成了一道环绕行星的火墙。
  大地裂开深不见底的峡谷,地幔深处的岩浆如鲜血般喷涌而出,在焦黑的陆地上蜿蜒流淌。
  他记忆中那片由无数璀璨都市群组成的北半球大陆,此刻只剩下一片被高温熔融后又迅速冷却的、平整光滑的琉璃化焦土。
  他引以为傲的“天幕”行星防御系统,以及它所守护的几十亿同胞,就在刚才那一瞬间,被从物理层面上彻底抹除了。
  乌尔萨死死盯著屏幕,眼白上迅速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大脑的保护机制似乎切断了他与恐惧的连接,一种更加原始的、沸腾的疯狂涌了上来。
  这不可能。
  这一定是某种大规模精神攻击造成的幻觉。
  乌尔萨嘶吼一声,猛地扑向满是玻璃碎渣的备用通讯台,用颤抖的手在键盘上疯狂敲击,试图接通太空舰队。
  备用量子通讯线路在数次失败后终於接通。
  一幅全息星图在摇曳的灯光下展开。
  十艘银色的巨型母舰,如十座沉默的山脉,依旧悬停在行星同步轨道上。
  它们舰首那毁灭性的主炮埠已经熄灭,炮口周围的金属结构正散发出冷却阶段特有的暗红色余暉。
  它们暂停了发射。
  这个细节,如同一剂强效兴奋剂,瞬间击中了乌尔萨濒临崩溃的神经。
  他作为总指挥的军事常识在咆哮:威力越大的武器,其充能与冷却的时间就越长。
  刚才那足以毁灭半颗星球的一击,必然耗尽了它们的能源核心。
  现在的它们,就是十个漂浮在太空中的巨大靶子!
  这是机会。
  这是索拉文明唯一,也是最后的机会!
  只要在它们冷却结束之前,把所有的弹药都倾泻出去,索拉文明就能贏!
  “所有战舰听令!”
  乌尔萨抓起冰冷的通讯器,声音因过度用力而嘶哑破裂,几近咆哮。
  “不要给对方任何冷却的时间!”
  “这是我们最后的窗口期!”
  “开火!把所有的火力都给我用上!把那十个该死的铁疙瘩轰成宇宙的尘埃!”
  “杀光他们!!”
  ……
  与此同时,索拉第一联合舰队旗舰“復仇者”號的舰桥上。
  舰长卡尔站在指挥位上,笔挺的军装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紧紧贴在后背上。
  他刚刚通过旗舰的观测设备,亲眼目睹了母星防御系统如玻璃般碎裂,地表被烈焰吞噬的全过程。
  那股源於灵魂深处的无力感让他几乎想拔出腰间的手枪,当场结束这一切。
  但乌尔萨总指挥那夹杂著疯狂与决绝的咆哮声,通过量子信道在整个舰桥炸响,强行將他从自我毁灭的边缘拉了回来。
  对,总指挥说得对。
  这种毁天灭地的攻击,不可能没有代价。
  復仇的欲望瞬间压倒了恐惧与绝望。
  卡尔猛地转身,脸上的肌肉因极度的仇恨而抽搐,显得有些扭曲。
  “火控雷达全功率启动!给我死死锁定那十艘母舰!”
  “所有主炮,超频充能!能量输出调到百分之一百二十!”
  “別管什么该死的安全閾值了!现在唯一的安全就是把它们彻底摧毁!”
  “给我打!狠狠地打!”
  指令下达,原本因母星被袭而陷入死寂的星域,瞬间重新沸腾起来。
  索拉文明残存的八千艘主力战舰,在绝境之中爆发出令人敬畏的协同能力。
  数以百万计的能量光束从炮口喷涌而出。
  炽热的高能雷射和幽蓝的粒子束在深空中交织,將漆黑的宇宙背景染成一片斑斕的色彩。
  这片由整个文明最后希望匯聚成的光雨,照亮了星系中的每一颗行星和尘埃,其火力密度足以在瞬间將十颗標准质量的小行星彻底气化。
  卡尔死死抓著指挥台的扶手,指甲深深嵌入了金属操作台的表层。
  一定要把它们炸烂啊!
  他的视网膜中,那漫天的光雨正以亚光速飞向目標,越来越近。
  五十万公里。
  五万公里。
  五千公里。
  盖亚的舰队依旧保持著绝对的静止,仿佛对即將来临的毁灭洪流视而不见。
  它们就像十尊来自远古的、冷漠的神像,静静地佇立在虚空中,等待著凡人徒劳而可笑的供奉。
  “死吧!!”
  卡尔用尽全身力气怒吼出声。
  第一波高能粒子束终於撞上了最前方的敌舰。
  然而,预想中惊天动地的剧烈爆炸並未发生。
  在那些能量束接触到舰体外壳的毫釐之间,一层淡金色的光膜毫无徵兆地浮现。
  光膜呈现出由无数个標准正六边形光斑组成的完美蜂巢状结构。
  数万道足以熔穿战列舰主装甲的高能射线,几乎在同一时间轰击在光膜之上。
  光膜仅仅是微微震盪了一下,其表面的金色波纹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剧烈地翻涌起来。
  紧接著,卡尔看到了他此生,乃至索拉文明歷史上,所能想像到的最荒诞、最令人绝望的景象。
  所有射向盖亚母舰的光束,没有被中和,没有被吸收,甚至没有被偏转。
  它们在接触光膜的剎那,每一个光子,每一个粒子,都沿著它们来时的弹道轨跡,以同样的速度,完美地原路折返!
  精准无误的镜面反射!
  “滴——!滴——!滴——!”
  旗舰的舰载主机爆发出了撕心裂肺的警报声,刺眼的红色危急弹窗瞬间占满了舰桥內的所有屏幕。
  【警告!侦测到大规模高能反应逆流!】
  【警告!能量特徵码识別:我方武器系统!】
  【警告!撞击航线重叠!无法规避!无法规避!】
  卡尔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和情感都被这超乎理解的一幕冻结了。
  他眼睁睁地看著那道熟悉的紫色粒子束——他旗舰主炮独有的、引以为傲的光色,在遥远的目標护盾上碰了一下,便调转箭头,化作一柄处决自己的利剑,朝著旗舰舰桥笔直地刺了回来。
  这就是……所谓的冷却期?
  这就是……所谓的靶子?
  “轰——!!!”
  太空中,炸开了无数团比恆星还要绚烂的“烟花”。
  索拉舰队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进行一场惨烈的自相残杀。
  处於阵列前排的三千艘突击舰,在第一轮反射中就被自己发射的饱和火力撕成了碎片。
  它们射出的雷射精准地切开了自己的装甲,引爆了自己的弹药库。
  通讯频道中,无数声绝望的惨叫与诅咒只持续了不到几秒钟,便永远归於沉寂。
  整整一支分舰队,瞬间化作一堆漂浮在轨道上的、燃烧著的金属垃圾。
  卡尔所在的旗舰位於舰队后方,但也未能倖免。
  那道反射回来的紫色粒子束,轻易地击穿了旗舰本就脆弱的偏导护盾,像一把烧红的铁钎穿过黄油,贯穿了舰船中后部的整个动力段。
  剧烈的震动將卡尔从指挥位上掀翻在地。
  舰桥內一片狼藉,电路爆出耀眼的火花,头顶的照明系统忽明忽暗,失重感瞬间袭来,將未固定的设备和人员拋向空中。
  卡尔重重地摔在地板上,他咳出一口鲜血,抬头看向主全息屏幕。
  屏幕上,那十艘银色的巨舰依旧毫髮无损,甚至连相对位置都没有挪动半分。
  那层淡金色的护盾,在反射了所有攻击后,正缓缓隱去。
  它们仿佛刚刚掸去了落在肩上的灰尘,动作优雅而从容。
  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那种视眾生为螻蚁的冷漠,彻底击碎了卡尔身为一名军人、一名舰队指挥官的所有尊严与信仰。
  “这仗……”
  卡尔吐出一口混著內臟碎块的鲜血,眼神空洞地看著闪烁著电火花的天花板。
  “……还怎么打?”
  就在这时,一道新的光芒让他最后的意识为之一颤。
  全息屏幕上,那十艘银色母舰的舰首主炮,再次亮起了刺眼的光芒。
  那是新一轮齐射充能完毕的、耀眼的白光。
  它们根本就没有冷却期。
  刚才的停顿,卡尔忽然明白了,那或许只是为了欣赏一下索拉人最后的、可悲的表演。
  现在,表演结束了。
  地下堡垒中,乌尔萨也通过屏幕看到了那再次亮起的十个光点。
  他脸上的疯狂与咆哮戛然而止,所有的力量仿佛都被抽空了。
  他缓缓瘫坐在满是碎片的地上,看著那十个正在积蓄著下一次毁灭能量的光点,浑浊的眼中流下了血与泪的混合物。
  “毁灭吧。”
  “我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