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青雾入长街
  上午九点,街道上渐渐有了人影。
  顾记餐馆的大门敞开,掛著“正在营业”的木牌。
  外面的雾气比平时要重一些,带著一股淡淡的豆香。
  行人走在路上,吸入这雾气,原本昏沉的脑子似乎清醒了不少。
  “叮铃——”
  风铃响动,一个穿著羽绒服的年轻男人推著一辆自行车走了过来。
  他累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眼镜片上蒙著一层水汽。
  “老板,有吃的没?饿死我了。”
  年轻人把自行车靠在门外的墙上,哆哆嗦嗦地走进大堂,找了个位置瘫坐下来。
  苏文迎上前,倒了杯热水。
  “有,今天早上有热豆浆和春饼,客人要点什么?”
  “来套春饼,豆浆要大碗的。”
  年轻人端起水杯一饮而尽,长呼出一口气。
  “这什么破世道啊。”
  他揉著酸痛的大腿,向苏文抱怨。
  “我那辆车,昨天晚上还好好的,今早起来怎么也打不著火,叫救援也没用,拖车公司的车也全趴窝了。”
  “没办法,为了上班不迟到,我硬是从杂物房里把这辆老古董翻了出来。”
  “蹬了十公里啊!我感觉我的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苏文听著,心里微微一动。
  看来那让现代事物倒退的规则,还在发挥著作用。
  “不仅是车。”
  年轻人似乎找到了倾诉对象,继续大吐苦水。
  “我们学校也是。”
  “我是个初中老师,昨天去教室一看,多媒体黑板全黑了,连粉笔都找不著几根。”
  “教务处主任急得团团转,最后让我们去仓库翻出十几年前的旧黑板,又去小卖部买了一堆白粉笔,这才勉强把课上起来。”
  他摇著头,语气里透著深深的疲惫。
  “这几天写黑板写得我一胳膊粉笔灰,现在看什么都觉得灰濛濛的。”
  在后厨听著的顾渊,手中的动作不停。
  他在案板上將土豆、胡萝卜切成极细的丝,又抓了一把嫩绿的绿豆芽。
  这就是春饼的配菜。
  不需要多么名贵的食材,讲究的是一个刀工精细,口感爽脆。
  麵团早已经醒发好。
  顾渊揪下剂子,按扁,两两之间刷上一层薄薄的香油,叠在一起擀成薄饼。
  平底锅烧热,不放油,直接將麵饼烙熟。
  隨著温度升高,麵饼中间鼓起一个气泡,轻轻一撕,便分为两张薄如蝉翼的春饼。
  透亮,劲道,带著小麦最本真的香气。
  “刺啦——”
  另一口锅里,肉丝伴著葱姜下锅,翻炒变色后,加入切好的土豆丝和胡萝卜丝。
  大火快炒,只放少许盐和生抽调味,保持著蔬菜的清脆。
  “上菜。”
  顾渊將烙好的春饼和炒好的配菜,连同一碗泛著琥珀色的豆浆,一起端到了出餐口。
  苏文手脚麻利地端出去,摆在年轻老师的面前。
  “客人,您的春饼,趁热吃。”
  “谢谢。”
  年轻老师迫不及待地拿出一张春饼,夹起一筷子配菜放在中间。
  捲起来,咬了一大口。
  麵皮的麦香混合著土豆丝的脆爽,肉丝的咸香恰到好处。
  最普通不过的味道,却在此刻抚平了他的狂躁与疲惫。
  他端起那碗豆浆,喝了一口。
  “这豆浆…”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著碗里琥珀色的液体。
  没有普通豆浆那种发腻的甜味,反而在豆香之后,有一丝令人回味的甘苦。
  这苦味不討厌,顺著喉咙滑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刚才因为吸入冷风而隱隱作痛的胸口,也舒坦了下来。
  “好喝。”
  年轻老师讚嘆了一句,三两下便將一套春饼吃了个精光。
  结帐的时候,他摸遍了全身,最后有些尷尬地从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十元的纸幣。
  “不好意思啊老板,手机没信號,扫不了码。”
  “我出门急,就带了这点零钱,够吗?”
  “够了。”
  顾渊接过那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
  “四十五,找你五块。”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五块的零钱,递了过去。
  看著递出的零钱,一旁的苏文却並不觉得这碗功德豆浆廉价。
  他知道,这就是顾记的规矩。
  张老付了命当饭钱,客人付了四十五块钱的因果。
  在这方寸柜檯之间,就算两清了。
  “谢谢老板。”
  年轻老师接过零钱,推开门,推著二八大槓,重新走入了满是雾气的街道。
  他没有注意到。
  当他喝下那碗豆浆后,他身上原本縈绕著的迷茫感,已经悄然消散。
  他的眼神变得清明,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顾渊看著他离去的背影,又转头看向门外。
  那淡青色的雾气,正在街头巷尾蔓延。
  这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