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3章 梦中白衣,亡国之君
  张叔夜放下粥碗,沉声道:“据我猜测,蔡京、童贯之流,此刻见我方势大,定然是力主坚守,催促高俅回援,並试图调兵勤王。
  官家的话,多半是早已没了主意,还不是听之任之。城內军心民心必然浮动。”
  时文彬闻言不禁鬆一口气,在他看来,若是能以最小的伤亡,达成此次的目標,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隨后两人又说到关於后勤保障的细节,越谈兴致越高。直到月上中天,时文彬方才起身告辞。
  送走时文彬,张叔夜独坐帐內,听著营外將士们时不时传来的声音,心中那份投效梁山后的忐忑,被一种使命感所取代。
  他注视著帐內火烛,口中喃喃自语道:“希望我此次的选择,是正確的吧......”
  此时此刻,皇宫深处,一座偏殿內。
  赵佶经过一天的劳累,这时屏退所有內侍宫女,独自一人待在空旷的大殿中静心。
  殿內点燃著上好的安神香,青烟裊裊,却挥不散他心中的寒意。
  他面前摊开的是一幅新得的名画,若是往常,他定会不惜废寢忘食,细细品鑑。
  但在这个时候,画中山水再好,也入不了他的眼。赵佶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画卷上滑动,脑海中一片混乱。
  “朕......怎会到如今这地步呢?”心中有一道声音反覆响起。
  他缓缓闭上眼,试图挥散脑海中所有想法,只求片刻安寧,但不知为何,突然间想起不久前曾做过的那个古怪的梦。
  在那个梦里,赵佶正对著新得的太湖赏玩。忽然之间,一道身穿白衣,面容模糊的男子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侧。
  他不禁嚇了一跳,正要唤来护卫,没想到那名男子却率先开口。
  对方声音平和,仿佛有种能够穿透人心的力量:“陛下可知,这奇石虽好,却並非上品。”
  赵佶眼神一亮,正要开口,那男子却自问自答道:“这天下最大之石,並非园中奇石,乃是压在百姓肩头名为赋税之石,是阻拦贤臣报国无门之石,也是小人蒙蔽圣听的谗言之石。”
  赵佶大怒:“你是何人,安敢在此胡言乱语?!”
  白衣男子只是淡淡一笑:“吾不过区区草莽,见不平之事,不吐不快。官家坐拥四海,可知天下百姓以何为食?边关將士手中兵刃可还锋利?”
  “放肆!”梦中赵佶怒不可遏,正要唤人將其拿下,那白衣男子却已飘然远去,只留下嘆息般的余音迴荡。
  “石满则山崩,水满则舟覆。君......当自省。”
  梦醒后,赵佶一声冷汗:“难道,此乃不祥之兆?”
  事后和近臣谈及此事,很快又被蔡京等人的奉承话哄骗,將此事拋在脑后。
  大殿之內正闭目养神的赵佶猛地睁开眼,忽然想起奏报之中,那梁山之主王伦,似乎也喜穿白衣?
  直到此刻,梁山兵马真真切切地兵临城下,梦中那白衣男子的形象,才再次清晰无比的浮现出来,渐渐与奏报中那白衣王伦的形象重合。
  冷汗,顺著额头流下。
  那根安神香已燃烧大半,赵佶抹去脸上冷汗,眼中满是不解。
  自他登基这些年,自詡文採风流,收集天下珍宝,与臣民同乐,好不风雅快活!
  平日里北地虽有辽、夏两国,后又冒出一个金人,闹腾不休,但他总觉得,那是边境將领的职责。
  大宋版图辽阔,富有四海,给那些北地蛮夷些许岁幣换来平安,又有何不可?
  朝廷里蔡京、童贯、高俅之流,虽说偶尔让他觉得有些专横,但大多时候確实能办事实,为他赵佶省心、分忧。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疆域未曾缩小,大宋甚至联合金人灭亡辽国,事后赎买回燕京和周边几个州郡,怎么看,都是一幅中兴之象才对。
  为何忽然之间,一切都发生变化?
  那个王伦,最初不过是在山东一个叫水泊梁山的地方,带著几百个活不下去的草民落草,打家劫舍而已。
  剿匪的奏报他倒是看过几次,总是“小胜”、“击退”、“贼势反覆”之类的套话。他当时並未在意,天下草寇多不胜数,一一剿灭便是。
  可这个王伦的势力,怎会一步步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先是占据整个山东,隨后又趁著朝廷注意力在北边,悄无声息地拿下河北,连北京大名府都已陷落!
  如今,更是如同神兵天降,直接打到东京城外!
  这哪里还是什么占山为王的贼寇?这分明是要......改朝换代啊!
  赵佶想到这里,浑身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他试著把自身放在王伦的位置上,从几百人的小头目开始,要在短短几年內,发展到拥兵十数万,占据两路之地,还能瞒天过海,奇袭东京。
  这需要怎样的谋略和胆魄?他自问,若是换成他自己,绝无可能做到。
  別说做到,连想都不敢想!
  “这个王伦究竟是何方神圣?莫非真是上天降下来惩罚我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
  是因为自己对上天不够虔诚?
  还是因为这些年大兴土木,耗费太多?或是......因为自己这个皇帝,当得实在太过昏聵?
  “亡国之君”四个字,不可控制地浮现在他脑海中。
  他赵佶,自命风雅,书画双绝,是要在史书上留下文採风流美名的!怎么能和那些失国被俘,身死族灭的昏君並列?
  恐惧、愤怒、不甘、委屈......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几乎让他窒息。
  他猛地抓起案上那只他最心爱的汝窑天青釉笔洗,高高举起,想要狠狠摔碎,以发泄心中的憋闷。
  但手举到半空,却又颓然放下。这是绝世珍品,摔了,可再也没了。
  他无力地瘫坐在椅中,眼神空洞地望著殿顶精美的装饰。
  “老天爷!你为何如此不公?朕並无大恶啊!” 他在心中吶喊。
  明明是那些贪官污吏祸国殃民,是那些边將无能丧师辱国,是那些反贼狼子野心。为何最终,这亡国的罪责,要落到他这个天子头上?
  一个阴暗念头悄然浮现:“或许......或许朕该退位?让太子来面对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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