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然后,他看到了坐在龙椅上喝茶的思汗
  然而就在这声充满了中二气息、仿佛能震碎大殿琉璃瓦的胜利宣言还在空旷的奉天殿內嗡嗡迴荡的时候。
  朱祁镇那张因为极度亢奋而扭曲的脸,突然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一样僵住了。
  就像是一只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那高昂的啼鸣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喉咙里发出的、毫无意义的“咯咯”声。
  他猛地转过身动作僵硬得像是一具生锈的傀儡。
  原本漆黑一片的御座之上不知何时亮起了一盏昏黄的宫灯。
  那点微弱的烛火,在这巨大的黑暗中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刺眼。它顽强地驱散了龙椅周围的阴霾將那方寸之地照得透亮。
  在那光晕的中心。
  在那象徵著大明至高无上权力的九龙宝座之上。
  並没有空著。
  那里坐著一个人。
  一个朱祁镇这辈子做梦都想亲手掐死、千刀万剐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却又在內心深处恐惧到了骨髓里的人。
  思汗。
  他並没有穿著什么御赐的蟒袍也没有披掛什么威风的鎧甲。
  他只是穿著一件普普通通的、居家常穿的青布长衫脚上蹬著一双千层底的布鞋身上甚至还披著一件用来挡风的旧棉袄。
  他就那么隨隨意意、舒舒服服地靠在龙椅那硬邦邦的靠背上姿势慵懒得像是在自家的热炕头上晒太阳。
  而在他的手里正捧著一个精致的紫砂茶壶。
  “呼——”
  思汗並没有抬头看那个站在御阶前、如遭雷击的太上皇。
  他只是轻轻地揭开壶盖对著壶嘴儿吹了吹上面漂浮的热气,然后极其愜意地,抿了一小口。
  茶香四溢。
  在这充满了霉味、灰尘味以及风雪气息的大殿里这股子清冽的茶香显得是那么的格格不入却又那么的——要命。
  “咕嘟。”
  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思汗吞咽茶水的声音清晰得如同惊雷。
  朱祁镇傻了。
  他感觉自己的天灵盖被人掀开了往里面灌进去了一整桶的冰碴子。那种冷是从灵魂深处泛出来的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麻痹了他的神经。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他不是应该在定国公府里睡觉吗?
  他不是应该被蒙在鼓里等著明天早上被自己的人头掛在午门上吗?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为什么他会坐在朕的龙椅上?
  为什么他看起来像是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很久?
  “太……太上皇?”
  这时候跟在后面的徐有贞和石亨等人也终於气喘吁吁地爬上了御阶。
  徐有贞还沉浸在从龙之功的美梦里並没有第一时间看到御座上的情形。他一边擦著脸上的雪水一边諂媚地喊道:“太上皇您怎么不坐啊?这龙椅”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他也看到了。
  “嗝——”
  徐有贞像是被人狠狠一拳打在了胃上发出一声怪异的抽气声两眼一翻差点没当场昏死过去。
  石亨手里的刀,“噹啷”一声掉在了金砖上。
  曹吉祥更是直接瘫软在地裤襠里瞬间洇湿了一大片一股骚臭味瀰漫开来。
  所有人都像是见了鬼一样死死盯著那个坐在龙椅上的老人。
  恐惧。
  无边无际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將他们淹没。
  思汗终於喝完了那口茶。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茶壶又伸手在袖子里摸了摸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擦了擦嘴角的水渍。
  动作优雅从容。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地抬起眼皮那双浑浊却深不见底的眸子穿过昏暗的烛光淡淡地扫视著面前这群衣冠不整、狼狈不堪的“篡位者”。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连一丝惊讶都没有。
  有的只是一种看小孩子胡闹般的无奈和一种高高在上、俯视螻蚁的漠然。
  “都来了?”
  思汗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淡听不出丝毫的烟火气就像是那个在大雪夜里等待归人的长者在问候晚归的孩子。
  “外面雪大路不好走吧?”
  “冻坏了吧?”
  这一连串如同家常般的问候却让朱祁镇等人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牙齿忍不住地开始打架。
  “你……你……”
  朱祁镇伸手指著思汗手指颤抖得像是得了帕金森,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破破碎碎的话:“你……大胆!你竟敢……竟敢坐”
  “坐这个?”
  思汗伸出手,拍了拍龙椅那金灿灿的扶手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太上皇是想说这是你的位子老臣不配坐是吗?”
  思汗笑了。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並不快却带著一股子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一步步走下丹陛,每走一步朱祁镇就下意识地往后退一步。直到退无可退,脚后跟撞到了身后的徐有贞。
  思汗在距离朱祁镇只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他比朱祁镇要高出半个头。
  此时此刻虽然朱祁镇穿著龙袍思汗穿著布衣但在气势上朱祁镇却渺小得像是一粒尘埃。
  思汗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替朱祁镇整理了一下那件因为奔跑而有些歪斜的龙袍领子。
  “朱祁镇啊。”
  他没有叫太上皇也没有叫陛下而是直呼其名。
  “你以为这把椅子是谁想坐就能坐的吗?”
  “你以为穿上这身皮你就是皇帝了吗?”
  思汗的声音陡然转冷那是从极度的平静中,瞬间爆发出的雷霆之威。
  “这把椅子老夫让你坐你才能坐。”
  “老夫不让你坐它就是把要命的刀!”
  “你真以为你今晚这一出『夺门』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妙计?”
  思汗猛地凑近朱祁镇的脸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烁著洞悉一切的寒光。
  “这不过是老夫閒极无聊陪你们演的一场猴戏罢了。”
  轰!
  朱祁镇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所有的狂喜所有的野心所有的幻想在这一刻统统化为了泡影。
  他看著面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看著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终於明白了一个让他绝望的事实。
  从一开始。
  从徐有贞潜入南宫的那一刻起甚至更早从他动了復辟念头的那一刻起。
  他就已经掉进了这个老人精心编织的网里。
  他像个傻子一样被人牵著鼻子一步一步走到了这悬崖边上,然后自己兴高采烈地跳了下去。
  “不……不……”
  朱祁镇崩溃了。
  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双手抓著思汗的衣摆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太傅……太傅饶命!朕……我……我错了!我不坐了!这龙椅我不坐了!我回南宫!我现在就回南宫!”
  思汗低头看著这个痛哭流涕的废帝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他轻轻一脚踢开了朱祁镇的手。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走回那张龙椅前端起那杯还没凉透的茶。
  他转过身,面对著这群早已嚇破了胆的乱臣贼子,面对著殿外那漫天的风雪举起了手中的茶杯。
  就像是在敬这该死的命运。
  “晚了。”
  思汗淡淡地说道。
  “茶凉了戏也该散场了。”
  隨著他话音落下。
  奉天殿四周那原本紧闭的窗户突然全部洞开!
  “哗啦啦——”
  无数支闪烁著寒光的火銃从四面八方伸了进来黑洞洞的枪口密密麻麻地对准了殿內的每一个人。
  而在大殿门口,那个刚刚被撞开的缺口处。
  一队身穿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锦衣卫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入。为首一人,正是满脸杀气的马顺。
  他走到思汗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震彻大殿。
  “稟公爷!”
  “叛军已全部缴械!”
  “瓮中之鱉已尽入彀中!”
  思汗微微頷首目光越过跪在地上的朱祁镇看向天幕。
  那里朱元璋正张大著嘴巴,保持著一个即將骂娘的姿势彻底石化了。
  思汗对著天幕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然后他轻轻抿了一口茶,茶水入喉温润甘甜。
  “……?”
  朱祁镇瘫坐在地上看著这满殿的刀光剑影看著那个在龙椅上谈笑风生的老人。
  他脸上的狂喜早已凝固成了一个滑稽而扭曲的面具,在那跳动的烛火下显得格外讽刺。
  那是梦碎的声音。
  也是,大明重生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