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龙江造船厂。
  这里的空气常年瀰漫著一股子桐油和木屑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但今天这味道里还多了一股刺鼻的煤烟味和一种让人热血沸腾的机油味。
  “呜！”
  一声尖锐悠长的汽笛声划破了长江上空的平静。
  江边的百姓们“嗷”的一声嚇得扔掉手里的鱼竿，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江面上看。
  只见，一艘他们从未见过的巨大宝船，正缓缓地驶离船坞。
  那船大得像座山。
  九根巨大的桅杆直插云霄，十二面印著日月龙旗的巨帆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都不是最稀奇的。
  最稀奇的是这艘船的中间竟然也跟后世那铁甲舰一样竖著一根黑乎乎的大烟囱！
  此刻，那烟囱正“呼哧、呼-哧”地往外喷吐著滚滚的浓烟，像一头甦醒的巨兽在喘息。
  “动了！动了！那船没划桨也没拉帆自己就动了！”
  岸边的人群爆发出阵阵惊呼。
  只见那艘巨舰的两侧两个巨大的、如同水车般的明轮正在蒸汽机的带动下缓缓转动搅动起漫天的白色浪花推动著庞大的船身，逆流而上！
  “神跡！这简直是神跡啊！”
  “咱大明也能造出这种不用风就能跑的船了？”
  ……
  “爹您看！成了！”
  旗舰的甲板上朱棣一身戎装扶著船舷，兴奋得满脸通红。他指著那两个正在转动的明轮像是向父亲炫耀新玩具的孩子。
  “虽然没有思汗先生那个『螺旋桨』快但逆风逆水也能跑！再也不用看老天爷的脸色了！”
  朱元璋站在他的身边背著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却闪烁著满意的光芒。
  天幕消失后的这几年他就像变了个人。
  不再杀人如麻，不再猜忌多疑。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这场由他亲自发起的“洪武维新”之中。
  他学著思汗的样子成立科学院减免赋税鼓励工商。
  而今天，就是他检验成果的日子。
  这支由三十艘“蒸汽风帆混合动力”宝船组成的庞大舰队就是他这几年砸锅卖铁，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家当。
  也是他押在未来身上最大的一笔赌注。
  “老四。”
  朱元璋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东西都带齐了吗？”
  “回父皇都带齐了！”
  朱棣一抱拳声音洪亮“科学院最好的测绘员带了三套海图。咱们从倭国和南洋那边抓来的水手也都在船上候著了。”
  “还有这个！”
  朱棣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册子宝贝似的捧著。
  那上面是他凭著记忆，亲手画下来的、歪歪扭扭的“世界地图”和那几样足以改变大明国运的“神物”画像。
  土豆。
  玉米。
  红薯。
  “好。”
  朱元-璋点了点头目光越过船舷看向了远处那片波光粼粼的江面。
  “你们这次出海不为宣扬国威也不为那点金银財宝。”
  老朱转过身死死地盯著朱棣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燃烧著一种近乎於执念的火焰。
  “咱只要一样东西。”
  “种子！”
  “把那能亩產三十石的种子给咱带回来！”
  “儿臣明白！”
  朱棣重重地点了点头“儿臣就是把那片新大陆翻个底朝天也一定把那几样神物给您找回来！”
  “嗯。”
  朱元璋应了一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然后转身走下了通往岸边的舷梯。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没有“一路顺风”的祝福也没有“注意安全”的叮嚀。
  帝王之家不需要那些虚头巴脑的温情。
  他要的只是结果。
  岸边送行的人群早已散去。
  只有朱元璋一个人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布衣像个最普通的老农一样静静地站在江边的芦苇盪里。
  江风很大吹得他那满头的白髮在风中狂舞。
  他看著那支庞大的舰队正缓缓地驶向长江的入海口那巨大的黑色剪影在夕阳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悲壮。
  他知道这是一场豪赌。
  一场用大明一半的国力去赌一个虚无縹-緲的未来的豪赌。
  贏了大明万世永昌，再无饥饉之忧。
  输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呜！”
  远方的旗舰上再次传来了悠长的汽笛声像是在与这位开国皇帝做最后的告別。
  朱元璋缓缓地抬起手对著那片即將消失在海平线尽头的帆影无声地挥了挥。
  然后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著那奔腾不息的江水对著那远去的旗舰也对著那个他寄予了厚望的儿子嘶声地咆哮起来：
  “老四！”
  “给咱记住了！”
  “要是找不回来那些种子……”
  老朱的眼中闪过一丝独属於帝王的冷酷与决绝。
  “你就给咱，死在海上吧！”
  “別回来丟人现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