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这里已经是我的家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像个顽皮的孩子穿过定国公府那雕花的窗欞大咧咧地爬上了思汗的床头。
  暖洋洋的,有点晃眼。
  思汗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伸手去摸枕边的怀表。按照这一百多年的生物钟,那个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宿主该起床干活了,大明国祚值今日下降0.01%】这时候准得在他脑子里炸响。
  可今天没有。
  脑子里静悄悄的像是一潭死水又像是一片无垠的旷野。没有倒计时没有任务条也没有那个整天催命似的电子音。
  只有窗外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在嘰嘰喳喳还有远处街巷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叫卖声。
  “卖豆腐脑嘞—,乎的”
  思汗愣了愣隨即猛地睁开了眼。
  他看著头顶那熟悉的承尘看著那隨著微风轻轻摆动的幔帐恍惚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偷吃了糖果的老小孩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走了。
  那个陪伴了他一百多年、既让他赖以生存又让他如履薄冰的系统真的走了。
  他自由了。
  思汗掀开被子缓缓坐起身。这具身体確实老了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肌肉也有些鬆弛。但他却从未觉得如此轻鬆过。
  这种轻鬆不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而是灵魂终於落了地踩在了实实在在的泥土上。
  “老爷您醒了?”
  老管家福伯听见动静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手里端著铜盆和毛巾。他看著自家老爷坐在床边发呆心里有些打鼓。
  往常这个时候老爷早就穿戴整齐坐在书房里批阅那些连皇上都不敢擅专的绝密奏摺了。今儿个这是怎么了?
  “福伯啊。”
  思汗转过头看著这个跟了自己几十年的老人眼神温和得有些不像话。
  “今儿个早饭吃什么?”
  福伯一愣下意识地答道:“回老爷厨房备了燕窝粥还有几样清淡的小菜要是您没胃口还有参汤……”
  “撤了。”
  思汗摆了摆手从床上下来踩著软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去街口那个张老三家给我买两碗豆腐脑来。要咸的多放点滷汁再来两根刚出锅的油条要炸得酥脆的那种。”
  “啊?”
  福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豆腐脑?油条?
  这可是市井小民吃的东西老爷这金尊玉贵的胃口能受得了吗?再说这也不合规矩啊!
  “啊什么啊?”
  思汗瞪了他一眼虽然没了往日的杀气但那股子威严还在“没听清?要不要我给你写个条子?”
  “听清了!听清了!”
  福伯嚇得一哆嗦,赶紧把铜盆放下转身就往外跑“老奴这就去!这就去!”
  看著福伯那慌乱的背影,思汗哼著小曲儿走到脸盆架前。
  他掬起一捧凉水扑在脸上。
  冰凉清冽。
  这才是活著的滋味。
  以前他吃饭是为了补充能量为了让这具身体能撑得住高强度的脑力劳动。每一口饭都是为了“续命”。
  可现在他想吃点自己爱吃的。
  哪怕那玩意儿不养生哪怕那玩意儿不合身份。
  管他呢。
  老子现在是退休老头爱吃啥吃啥谁管得著?
  吃完了一顿满嘴流油、毫无形象可言的早餐思汗剔著牙溜达进了后花园。
  这里曾经是他思考国家大事的地方。
  他在那棵银杏树下决定过几十万人的生死;他在那座假山旁策划过顛覆皇权的政变。这满园的花草树木每一片叶子上都似乎沾染著权谋的味道。
  可今天思汗看著它们只觉得亲切。
  花就是花树就是树。
  没有什么寓意也没有什么风水。它们就在那儿长著开著谢著跟他一样在这个世上活著。
  “公爷!”
  一声急促的呼喊打破了花园的寧静。
  马顺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这位当年的锦衣卫指挥使如今也成了个头髮花白的老头子走路都带喘。他手里捧著一个沾满了泥土和青苔的木箱子像是捧著传国玉璽。
  “公爷!到了!终於到了!”
  马顺跑得气喘吁吁一脸的兴奋“这是天津卫刚送来的!说是邓提督特意让人用快船八百里加急运回来的!”
  思汗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去。
  “快!打开!”
  马顺把箱子放在石桌上小心翼翼地撬开了盖子。
  一股带著海腥味和泥土味的湿气扑面而来。
  箱子里垫著厚厚的湿稻草。在稻草中间静静地躺著几个灰扑扑、疙疙瘩瘩的土豆。
  比起后世那种经过改良的大土豆这几个显得有些瘦小甚至可以说有点丑。皮上还带著点没洗乾净的黑泥看著跟路边的石头没什么两样。
  但在思汗眼里这简直比那一亿三千万两白银还要可爱。
  这是种子。
  是他在那个遥远的时空里,最熟悉的味道,也是他给这个大明朝留下的最后一份、也是最厚重的礼物。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啊”
  思汗伸出枯瘦的手拿起一颗土豆放在掌心里摩挲著。粗糙的表皮摩擦著他的指纹那种真实的触感让他鼻头微微发酸。
  “公爷这玩意儿真能吃?”
  马顺在旁边看著有点怀疑人生“看著跟土疙瘩似的还没地瓜长得俊呢。”
  “你懂个屁。”
  思汗白了他一眼“这玩意儿能救命。以后大明人口翻倍全指望它了。”
  他把土豆放回箱子里然后拍了拍手上的泥。
  “去给我找把锄头来。”
  “啊?”马顺愣住了“公爷您要锄头干啥?这种粗活让下人干就行了”
  “废话真多。”
  思汗踢了他一脚“让你去你就去!老子今天要亲自种地!”
  花园的角落里有一块空地。
  原本是打算用来种牡丹的土质鬆软肥沃。
  思汗脱掉了那身碍事的长衫只穿著里面的短褂,捲起裤腿露出了乾瘦却依然有劲的小腿。
  他接过马顺递来的锄头在手里掂了掂。
  “嘿有点分量。”
  他笑了笑然后深吸一口气挥起锄头狠狠地刨了下去。
  “噗!”
  锄头入土带起一蓬黑色的泥土。
  思汗没有用內力也没有用什么巧劲就是实打实地像个老农一样一下一下地刨著。
  汗水很快就顺著他的额头流了下来滴进了土里。
  马顺和福伯站在旁边想帮忙又不敢只能急得团团转手里拿著毛巾和茶水隨时准备伺候著。
  “公爷,您慢点!小心腰!”
  “老爷歇会儿吧坑够深了!”
  思汗充耳不闻。
  他享受这种感觉。
  这种汗水流淌的感觉这种肌肉酸痛的感觉这种脚踩在泥土里、实实在在地与这个世界连接在一起的感觉。
  以前他总觉得自己是个过客。
  哪怕他在这里住了几十年哪怕他权倾天下。但他的心始终是飘著的。他总觉得自己是在玩一个极其逼真的游戏隨时都可能被强制下线。
  所以他拼命地算计拼命地布局想要在离开之前留下足够多的痕跡。
  可现在。
  当他亲手挖开这块土地当他把那颗带著家乡味道的土豆小心翼翼地埋进土里,再一捧一捧地盖上土的时候。
  那种漂泊感消失了。
  他感觉自己的根也隨著这颗土豆一起扎进了这片泥土里。
  “埋好了。”
  思汗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汗看著那个小小的土包脸上露出了一个满足的傻笑。
  “以后这就是我的口粮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石凳上。
  “马顺。”
  “在!”
  “去给工部说一声。”
  思汗端起茶杯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舒坦地嘆了口气。
  “就说那什么铁甲舰的二期工程让他们自己看著办。別有点屁事就来问我我又不是神仙还能管他们一辈子?”
  马顺一愣,隨即眼圈红了。
  他知道公爷这是彻底放手了。
  “还有。”
  思汗指了指那个土包“告诉內阁那帮老头子別整天想著给我立生祠。有那个閒钱不如多修几条路多盖几所学堂。老子还没死呢天天被人拜折寿。”
  “是,卑职遵命。”马顺哽咽著应道。
  思汗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都退下。
  “行了都別在这儿杵著了碍眼。该干嘛干嘛去让我一个人静静。”
  马顺和福伯对视一眼虽然不舍但还是恭敬地退了出去。
  偌大的花园里只剩下思汗一个人。
  太阳快落山了。
  夕阳的余暉像是一层金色的薄纱温柔地笼罩著整个定国公府也笼罩著这个苍老的身影。
  思汗靠在石凳上眯著眼看著那轮红彤彤的落日。
  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
  远处隱约传来了孩子们放学的嬉闹声,还有哪家媳妇喊自家男人回家吃饭的吆喝声。
  烟火气。
  这是他在那个冰冷的系统空间里永远也感受不到的烟火气。
  “真好啊”
  思汗喃喃自语嘴角噙著一抹笑意。
  他想起了那个在桥洞下瑟瑟发抖的少年。
  想起了那个在奉天殿上意气风发的首辅。
  那些画面像是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一幕幕划过最后定格在了眼前这片寧静的花园里。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时刻紧绷神经、算计天下的权臣了。
  他现在只是一个名叫思汗的老头。
  一个有家有院子地里还种著土豆的老头。
  “这才是”
  思汗端起茶杯,对著那轮即將落下的夕阳轻轻地碰了一下仿佛在跟这个世界达成了一种最完美的和解。
  “这才是老夫想要的养老生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