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的门缓缓打开。
  太子朱標手里捧著一卷明黄色的圣旨，一步一步走下御阶。
  他的眼睛红肿脚步虚浮，像是大病了一场。
  殿外，文武百官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他们已经在这里跪了三天三夜。
  三天前那个操劳了一辈子、骂了一辈子、也杀了一辈子的洪武大帝崩了。
  没有想像中的腥风血雨，也没有功臣勛贵的人头滚滚。
  他走得很安详。
  据说，临终前，他只是拉著朱標的手说了一句：“標儿爹累了。”
  现在是宣读遗詔的时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尤其是那些跟著朱元璋打天下的老兄弟们一个个更是面如死灰。
  他们太了解老朱的性子了。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他们毫不怀疑，那份遗詔里写的会是一份长长的、血淋淋的陪葬名单。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朱標的声音嘶哑带著浓浓的鼻音在这死寂的广场上迴荡。
  “咱朱重八淮西布衣起於毫末驱除韃虏恢復中华，创立大明实乃天命所归亦是万民所向……”
  开头是再寻常不过的歌功颂德。
  百官们的心越提越高。
  然而。
  接下来的內容却让所有人都傻了。
  “然创业不易守成更难。咱这一辈子杀伐过重猜忌太多，虽保得一时江山却非万世之基。幸得天幕降临得遇思汗先生方知治国大道在民在法亦在远方”
  “咱死之后后世子孙当以此为戒以此为鑑！”
  “第一！”
  朱標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是惊雷在群臣的脑海里炸响！
  “废除海禁！大开国门！组建舰队东探新大陆西进欧罗巴！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明土！此为国策万世不易！”
  “第二！”
  “重开內阁设上议院！凡国家大事军政钱粮皆由內阁票擬议会审议最后呈君王决断！皇帝不得乾纲独断不得滥用私权！此为祖制后世子孙不得违背！”
  “第三！”
  “成立大明皇家科学院！凡格物、致知、算学、化学等『科学』之学皆为国之重器！其地位等同於六部！其经费不得剋扣一分一毫！凡有功於社稷之大匠皆可封爵授勋光宗耀祖！”
  “第四……”
  一条条一款款。
  那哪里是什么遗詔？
  那分明就是一份彻头彻尾的、顛覆了大明两百年来所有祖宗成法的——改革宣言！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带著那个叫思汗的老人的影子！
  那里面没有杀任何一个功臣。
  却比杀了他们，还要让他们感到震撼感到羞愧。
  当朱標念完最后一句“钦此”的时候。
  “呜”
  跪在最前面的徐达，这位大明军神，再也忍不住了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他哭的不是皇帝的驾崩。
  而是哭那个曾经猜忌、多疑，让他们这些老兄弟战战兢兢过了一辈子的朱元璋终於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选择了相信。
  相信他的臣子，相信他的子孙更相信那个，他从未见过却神交已久的“老师”。
  “陛下……您……您这是要开创一个万世未有之盛世啊！”
  “噗通！噗通！”
  满朝文武包括那些平日里最是桀驁不驯的武將此刻全都跪伏在地泣不成声。
  他们不是在演戏。
  他们是被那份遗詔里所展现出的宏大胸襟和远见卓识给彻底征服了。
  朱標收起圣旨抬起头看著那湛蓝的天空。
  他仿佛看到自家老爹正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布衣站在云端之上对著那个看不见的身影咧嘴笑著，露出一口大白牙。
  “先生……”
  朱標喃喃自语。
  “父皇他没有给您丟人。”
  坤寧宫灵堂前。
  马皇后一身素縞静静地跪在蒲团上为自己的丈夫烧著纸钱。
  她的脸上没有太多的悲伤只有一种看透了生死的安详。
  “重八啊。”
  马皇后將一张纸钱扔进火盆看著那跳动的火焰轻声说道。
  “你这一辈子太苦了。”
  “现在，总算是能歇歇了。”
  “你放心去吧。”
  “这大明的江山有標儿看著，有思汗先生在天上看著。”
  “乱不了。”
  夜深了。
  朱標一个人登上了南京城的城楼。
  他看著脚下这座已经开始有了几分后世繁华影子的城市看著那奔流不息的长江看著那已经掛上了蒸汽帆的漕运船队。
  他的心里很沉重却又充满了希望。
  他知道一个时代结束了。
  但另一个更伟大，更波澜壮-阔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他抬起头看向天边那轮皎洁的明月。
  他想起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那个已经油尽灯枯的父亲拉著他的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指著窗外的天空，问出的那个问题。
  那个问题不是问他也不是问任何人。
  而是在问那个陪伴了他后半生，改变了他也改变了整个大明的“神”。
  “標儿啊”
  “你说先生他在看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