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海狮(求月票推荐,日更一万)
  雨不是落下来的,是砸下来的。
  南太平洋的天气就是这样,变化莫测,以至於当地人最不信任的节目就是天气导播。
  李文良护著两个儿子衝进小屋时,三个人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乾的地方。
  陈雯翻出毛巾,李泽却在打喷嚏的间隙指著窗外:“爸爸,浪变高了!”
  福沃斯海峡像换了一张脸。
  白浪一道道涌向岸边,拍打在码头栈桥下,溅起的水花比屋檐还高。
  牧渔舟系泊在港湾里,剧烈起伏著,像一匹焦躁的马。
  “船没事,缆绳是新换的。”
  李文良安慰自己,毕竟不久前在凯库拉对小渔场进行的必要的升级改装。
  那晚暴风雨没有停歇的跡象。
  十一点,陈雯被尖锐的警报声惊醒--那是渔船系泊缆绳断裂时触发的定位器信號。
  她推醒李文良,两人对视一眼,没说话。
  李文良穿上雨衣,陈雯抓住他的手腕:“我和你一起。”
  他们把两个孩子裹在同一条羽绒被里,託付给房东太太。
  老太太布满老人斑的手按住李文良的掌心:“拉基乌拉的风从不欺负准备周全的人。”
  码头已是一片狼藉,牧渔舟在港池里左右顛簸,半截缆绳在水面漂浮。
  李文良跳上船尾,在剧烈摇晃中接住陈雯扔来的备用缆绳。
  海水一次次漫过甲板,他花了二十分钟才重新系牢,双手被尼龙绳磨出两道血痕。
  返程时,手电筒光束扫过防波堤尽头,照出一个蜷缩的小小身影。
  李泽抱著背包蹲在混凝土堤面上,浑身湿透,嘴唇冻成紫色。陈雯心臟停跳了一拍,衝过去把儿子死死搂在怀里。
  “你怎么在这里!”
  “牧渔舟...是我们家的船。”李泽牙齿磕碰著,声音抖得不成形,“我怕它跑掉。”
  陈雯没再说话,脱下自己的防水外套裹住儿子。
  李文良抱起李泽往回走,感觉到儿子冰凉的小手攥著他衣领,像攥著漂流的浮木。
  回屋后,李泽发起了低烧。
  房东太太递过来一些退烧药,陈雯把退烧药碾碎混进蜂蜜水,一勺勺餵他。
  李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哥哥躺在床上,妈妈不让他大声说话。
  他搬来小板凳,安静地坐在床边,把自己最喜欢的那片银蕨叶子放在哥哥枕边。
  虽然在家里哥俩经常抢东西,哥哥总说不喜欢弟弟、討厌弟弟,但是李杭永远说最喜欢的就是哥哥。
  李泽烧得迷迷糊糊,突然睁开眼:“爸爸,鲍鱼还在吗?”
  “在。”
  李文良愣了一下,“它们有壳。”
  “暴风雨不会把它们冲走吗?”
  “鲍鱼吸附力很强,成年个体需要用螺丝刀才能撬下来。”
  李文良顿了顿,“它们选择附著的地方,足以抵御最猛烈的风浪。”
  李泽盯著天花板,很久没说话。
  退烧药开始起作用,他眼皮渐渐沉下去,睡意袭来前,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
  “那我们也做鲍鱼。”
  陈雯转过头,用掌心按住眼角,窗外的风暴不知何时减弱了,雨丝变得绵密轻柔,像巨鸟脱落的羽毛。
  雨后的斯图尔特岛恢復了发光的天空下的土地之名。
  阳光从云隙间投下巨大的光柱,缓慢扫过森林与海湾。
  潮池边,那些不足尺寸的鲍鱼依旧安静地贴附在岩石上,壳表的绿藻在退去的海水里轻轻摇曳。
  李文良站在露台边,看著两个儿子蹲在浅水区,脑袋挨著脑袋,观察一只海星慢慢翻身,陈雯端著咖啡走过来,两人谁也没说话。
  这里就是一座大自然的博物馆,无需学习,两个孩子可以在无意中理解看到的一切。
  远处海面上,牧渔舟隨著晨浪轻轻起伏,系泊缆绳在新一天的阳光下拉成一道平缓的弧线。
  第二天,李泽恢復了正常,李文良重新启动牧渔舟的引擎。
  陈雯却开始咳嗽,她说是被海水呛的,李文良知道妻子捨不得离开这片正在开花的森林。
  每天陈雯都坐在露台上写观察日记,从卡卡鸚鵡的求偶舞蹈到银蕨新叶的捲曲方式,字跡工整得像植物图鑑的附录。
  “今天我们出海。”李文良把船钥匙揣进口袋,“沿著斯图尔特海岸逛逛。”
  牧渔舟驶出半月湾,李泽扒著船舷往回望。
  乌尔瓦岛的方向浮著一层薄雾,森林从海岸线一直铺到山脊,不同层次的绿在晨光里缓缓晕染。
  “像抹茶千层蛋糕。”李泽说。
  “哈哈,哥哥就知道吃...”
  “你再说一下试试...”李泽掐著弟弟的腮帮。
  “妈妈...哥哥欺负我...”
  陈雯,呛了一口保温杯里的热水,这是暴风雨后她第一次真正笑出声。
  福沃斯海峡东南侧
  李泽盯著远处海岸边上一个黑色的浮球--浮球在缓缓移动,方向与水流和风向都不一致。
  “那是什么?”
  李文良顺著儿子的视线看过去。
  浮球静止了,几秒钟后,水面裂开一道银黑色的弧线,宽大的尾鰭竖立片刻,又无声沉入海中。
  “海豹?”
  他压低声音,“別惊扰到它。”
  那是一只纽西兰海狮,雌性,体长超过两米。
  它每隔几分钟就探出头来,鬍鬚掛满水珠,乌黑的眼睛平静地打量著牧渔舟上的人类。
  “它...想吃鱼?”陈雯轻声说。
  李文良启动引擎,缓慢靠近...
  海狮没有立即逃离,而是与船保持一个优雅的距离,像伴舞的搭档。
  李泽突然想起什么,跑进船舱翻出防水相机。
  他趴在后甲板上,镜头对准再次浮出水面的海狮。
  快门声惊动了它,这次它沉得更深,尾鰭最后一次扬起时,几乎擦过牧渔舟的船底。
  “拍到了吗?”
  李杭挤过来,一旁的李泽查看屏幕。
  照片里只有一圈逐渐消散的涟漪,那道银黑色的身影已经融入海峡深处。
  返航途中,李泽一直沉默。
  陈雯注意到儿子反覆翻看那张只有水波的照片,手指在屏幕上划过那道空荡荡的弧线。
  “它会回来的。”
  陈雯说:“这里本来就是它的海。”
  傍晚,房东太太送来一罐热乎乎的炸鲍鱼饼:“拉基乌拉的孩子,一半是养大的,一半是风餵大的。”
  李泽低头还在想那只海狮。
  “明天潮水最低的时候,”
  老太太眯起眼睛,“你去防波堤尽头坐著,不要带鱼,也许还会看到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