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生命
  蠹星系,正如其名,並非一个以壮丽星云或发达文明闻名的地方。
  它偏居一隅,星繫结构鬆散,孕育著大量在宇宙他处难以寻见的、奇特的昆虫与植物生命。
  虽然多为沙虫类……
  但是对於墨尔斯而言,这里近乎完美——网络信號微弱,星际航班数月一班,能量背景噪音极低,非常適合进行他的……“研究”。
  虽然只是过来收集可爱的毛毛虫而已……但是很有趣,也许可以挽回一点……人性。
  他暂时的目的地,是星系边缘一颗名为“青苔岩”的星球,这里沙虫比较少,更多的是毛毛虫……因为沙虫更適应乾燥的气候。
  星球表面覆盖著厚厚的、散发著萤光的地衣类植物,大气中漂浮著如同蒲公英种子般的微小孢子,整个世界的节奏缓慢而寧静。
  墨尔斯的日常增添了一项新內容:观察並记录本地毛毛虫的变態过程,俗称,化茧成蝶。
  他尤其对一种名为“星尘蠕行者”的物种著迷,它们通体半透明,在夜晚会散发出与星座遥相呼应的微光,以吞噬发光的苔蘚为生,其生命活动对维持该星球大气成分有著至关重要的作用。
  “星空样的毛毛虫……很好,也许老师还有赞达尔……但是,他们已经都不在了。”
  他正蹲在一片巨大的萤光苔蘚旁,纯白的眼眸专注地追踪著一条正在吐丝结茧的“星尘蠕行者”,指尖在隨身携带的笔记板上飞快地记录著只有他自己能懂的符號和数据。
  然而,这份寧静被一种不协调的震动打破了。
  起初是低沉的、如同野兽咆哮般的引擎声,撕裂了青苔岩静謐的背景音。
  隨后,是能量武器特有的、尖锐的充能嗡鸣,以及……生命信號在恐惧中剧烈波动並迅速熄灭的“噪音”。
  墨尔斯记录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纯白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类似“干扰”的不悦。
  他站起身,望向声音和“噪音”传来的方向——一片位於巨大萤光蘑菇林边缘的棲息地。
  那里,正上演著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几艘涂装著狰狞骷髏与交叉骨標誌的小型突击艇悬浮在半空。
  十几个身著全封闭动力甲、手持大口径脉衝步枪或高频震盪刃的士兵正在肆意开火。
  他们的目標,並非具有攻击性的危险虫族,而是一群正在蘑菇林间进行季节性迁徙的、体型庞大,但性情温顺的“水晶砂虫”。
  这些水晶砂虫也是沙虫的一种变体,的外壳在青苔岩的微光环境下,会折射出梦幻般的色彩,这成了它们被猎杀的唯一理由。
  “哈哈!打中那个大傢伙的关节!它的整块胸壳我要拿来当茶几!”
  “小心点!別把外壳震碎了,完整的才值钱!”
  “快看那只发光的!抓活的!星际博物馆开高价!”
  士兵们的通讯频道里充斥著兴奋的嚎叫与利益的算计。
  能量光束精准地撕裂甲虫厚重的肢体,震盪刃轻易地撬开它们赖以生存的外壳。
  水晶砂虫发出低沉而悲鸣般的超声波,它们笨拙地试图抵抗或逃离,但在高度武装的猎人面前,这一切都是徒劳。
  空气中瀰漫著臭氧、烧焦的甲壳和一种名为“恐惧”的信息素。
  墨尔斯就站在不远处的苔原上,静静地看著。
  他纯白的眼眸精准地捕捉著每一个细节:士兵武器系统的能量迴路、甲虫生命信號的衰减曲线、以及……这场屠杀背后那未知的动机。
  是的,他一时半会居然看不透……这很奇怪。
  这种屠杀,除了满足短暂的收藏癖和微薄的金钱收益,对能量的循环、信息的增长、乃至猎杀者自身的进化,都毫无益处。
  它只是一种……低效的、製造熵增的噪音。
  就在这时,一个士兵注意到了这个突兀的、静静站立的身影。
  墨尔斯那身与环境格格不入的黑衣,以及那头即使在微弱光线下也显得过於华贵的金色炸毛,都显得格外扎眼。
  “嘿!那边那个!滚开!”士兵抬起脉衝步枪,粗鲁地吼道,伊莱狄希纳军队在此狩猎!不想变成果冻就赶紧消失!”
  墨尔斯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士兵,落在了一只被震盪刃切断三条腿,正痛苦地蜷缩在地上抽搐的水晶甲虫身上。
  它的复眼倒映著这片被破坏的蘑菇林,生命的光辉正在迅速黯淡。
  墨尔斯抬起手。
  他的食指对著那只垂死的甲虫,隔空轻轻一点。
  没有任何声光效果,但那只甲虫的抽搐瞬间停止了,它的生命信號如同被掐断的烛火,平静地熄灭了。
  它不再痛苦,墨尔斯给予了它安寧的死亡。
  这一举动,在军团眼中却成了赤裸裸的挑衅和诡异的巫术。
  “你干了什么?!”那名士兵又惊又怒,枪口立刻调转,对准了墨尔斯,“你是这些虫子的同伙?还是想来抢生意的?”
  其他士兵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对峙,几艘突击艇的炮口开始隱隱转向,锁定了他。
  墨尔斯终於將视线转向了那名说话的士兵。纯白的眼眸里没有任何被威胁的恐惧,只有一种仿佛在观察样本般的平静。
  “首先……你们不是瞎子,应该能看出来,我是……人形智慧生物。”
  “……以及这里,”他开口,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不是你们的猎场。”
  “哈?”士兵们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小子,你算老几?宇宙法则写的?这破地方无主之物,谁抢到就是谁的!”
  “……它们,”墨尔斯的目光扫过那些被猎杀的水晶甲虫,以及更远处在恐惧中瑟瑟发抖的“星尘蠕行者”群落,“……在这里生活。”
  “……你们,”他的视线回到士兵身上,“……来这里,製造无意义的噪音和死亡。”
  “……这,不合理。”
  “合理?老子手里的枪就是最大的合理!”士兵狞笑一声,手指扣上了扳机,“最后警告,滚!不然下一发就是……”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墨尔斯,再次抬起了手。
  这一次,不是针对某一只虫子。
  而是轻轻推了推右眼的单片眼镜。
  “咔。”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某种精密器械卡入位置的声响。
  以他为中心,一道无形的、绝对性的“领域”瞬间扩张,將整个蘑菇林边缘的棲息地笼罩其中。
  下一秒,所有士兵都惊恐地发现,他们动力甲的能量读数瞬间归零,所有武器的充能指示灯全部熄灭,突击艇的引擎发出几声无力的呜咽后彻底沉默,如同铁疙瘩一样砸落在地面的苔蘚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还是不太熟练啊……”
  他们与外界的通讯被彻底切断,甚至连动力甲內置的照明系统都无法启动。
  一瞬间,高度依赖科技的战队,被打回了最原始的状態。
  他们被困在沉重的、无法运作的铁壳里,置身於这片突然变得无比陌生和危险的萤光森林中。
  “怎、怎么回事?!”
  “我的装甲!没能量了!”
  “是emp?不对!什么emp能这么彻底?!”
  恐慌在士兵之间蔓延。
  墨尔斯站在原地,纯白的眼眸在幽暗的萤光环境下,仿佛自身在发光。
  他平静地看著那些慌乱挣扎的士兵,如同看著一群掉进水里的、穿著铁皮的蚂蚁。
  他没有攻击他们,也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动用了他最基础的能力——“隱秘”掉了这片区域內,所有 “非自然”的能量流动。
  他转身,不再理会那些被困在装甲里、徒劳呼救的猎人。
  他走到那片被破坏的蘑菇林前,看著那些受伤和受惊的虫群。
  他再次抬起手,这一次,他的指尖流淌出极其微弱的、带著安抚与生机气息的“隱秘命途”能量,如同温柔的薄雾,轻轻拂过受伤的甲虫与受惊的蠕行者。
  虫群的躁动渐渐平息,伤者的痛苦也得到了缓解。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完成了一次日常的数据记录,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纯白的眼眸恢復了之前的空洞。
  他抬头看了看青苔岩永远朦朧的天空。
  (……此地,干扰因素已暂时排除。)
  (……但可持续性存疑。)
  (……结论:需寻找真正的原因。)
  这些人……不单单是为了征服和利益……还有更深的“执棋手”存在……
  他来这里是为了观察毛毛虫,但是现在不得不开始干正事了。
  至於那些士兵……大概三个系统时后,他们的飞船就能用了。
  但也只有飞船能用。
  他再一次,认真的看著这群士兵,试图看出端倪。
  他稍微的,把眼眶上的那片单片眼镜拿远了一点点。
  他瞬间就明白了,藉助“星神”的,跨越时间与因果的能力,他看见了。
  这些士兵並非单纯的掠夺者,他们是 “秩序”的清洁工。
  他们的到来,他们高效的、无差別的屠杀,背后都縈绕著一丝极其微弱、却本质崇高的“秩序”之力。
  那是秩序星神,太一的意志,为了某个宏大的、符合“秩序”定义的目的,要將蠹星系所有潜在的“不稳定因素”提前抹杀。
  因为,这个星系,將会诞生一个,席捲寰宇级別的灾难……
  (……基於“未来可能性”的灭绝行为。)
  (……效率极高,逻辑自洽。)
  (……但,否定了一切“意外”与“新生”的可能性。)
  (……此乃,终极的“无趣”。)
  就在他得出这个结论的瞬间,一股庞大、冰冷、如同精密齿轮般无可抗拒的意志,悄然降临了。
  並非直接攻击,而是一种 “定义”。
  整个青苔岩星球的大气流动、孢子飘散的轨跡、甚至地壳的轻微蠕动,都在一瞬间变得无比“规整”,仿佛整个星球被纳入了一个看不见的、绝对有序的框架內。
  连那些惊慌的士兵们都僵住了,他们的思维似乎都被短暂地“固化”。
  一个漠然的、非人的意识,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如同宣读宇宙的法令:
  【“此域,需归於寂静。此变数,需予以抹除。此乃,秩序。”】
  “是太一啊。”
  或者说,是太一投下的一缕微末注视,因其“清洁”行动被强行中断而被触动,从而注意到了这个意外的“变量”。
  墨尔斯纯白的眼眸中,第一次映出了类似“厌烦”的情绪。
  “嘖……你个偷窥狂,控制狂,大眼珠子……”
  “一个两个的,都是这样!博识尊想“理解”一切,太一想“安排”一切……”
  真是烦死了。
  墨尔斯碎碎念的骂著。
  他没有回应那宏大的意志。他甚至没有去看它。
  他只是把单片眼镜拿的更远了,远了一厘米。
  这一次,不再是仅仅屏蔽能量。
  他动用了他作为半“隱秘”星神,更深层的力量——他 “隱秘”掉了太一在此地刚刚降下的、“秩序”的定义本身。
  如同用一块无形的橡皮,轻轻擦去了纸上刚刚画下的格线。
  那冰冷庞大的意志仿佛撞上了一堵绝对虚无的墙壁,它试图施加的“秩序”框架在触及墨尔斯周身范围的瞬间,便悄然消融,如同从未存在。
  青苔岩星球恢復了它原本的、带著些许混乱和生机勃勃的自然状態。
  遥远的某个维度,那由无数傀儡线构成的庞大存在,其运行似乎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可以忽略不计的 “卡顿”。
  它无法“定义”那个金髮白眼的存在。他仿佛一个 规则的漏洞,一个 秩序的黑洞。
  【“……异数……”】
  那漠然的意识似乎流露出一丝极难察觉的……“识別”?
  隨后,如同祂悄然降临一般,又悄然地如潮水般退去。
  祂並未纠缠,维持宇宙宏观的“秩序”优先级,远高於在一个偏远星系与一个无法理解的“异数”进行无意义的消耗。
  对於太一而言,墨尔斯的存在被標记为了 【无法归类,暂不处理】。
  墨尔斯站在原地,感受著那令人不快的注视消失。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那些重新开始自由爬行的“星尘蠕行者”。
  正是这些渺小的、被太一视为需要清除的“潜在威胁”,未来將会孕育出席捲宇宙的“繁育”星神。
  他刚才,在无意间,庇护了一位未来星神的“可能性”。
  (……麻烦。)
  他心想。
  未来的那个新的星神,的確会引发灾祸。
  但是,这不是伤害无关生命的原因。
  墨尔斯深深的嘆了口气。
  (……不仅被“秩序”盯上,还直接参与了星神间的博弈。)
  他觉得,这次他逃不掉了。
  他肯定会被捲入这场……一定会爆发的神战。
  这让他感到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