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教学
  (这几天忙疯了。)
  (於是写的东西也可能有点顛了。)
  (不要怪我——悲——)
  路边摊的小桌前,阳光从遮阳棚的缝隙漏下来,在桌面上形成一块一块细碎的光斑。
  风从街角吹过来,带著油炸的、辛辣的、甜的咸的各种食物的气味。
  三杯苏打豆汁儿还冒著气泡,顏色诡异得像某种外星生物的体液。
  墨尔斯和威利对视一眼,同时看向维多。
  维多蹲在椅子上,两个黑洞般的眼睛弯成月牙形,脸上还掛著笑出来的泪痕。
  他似乎还没有意识到危险正在逼近,还在回味刚才那场“三个人同时弯腰”的壮举。
  “哈哈哈哈——你们刚才那个表情,本乐子神能笑一年——”
  威利站起来。
  墨尔斯也站起来。
  维多的笑容僵了一瞬。
  “等等——你们要干什么——”
  威利抓住维多的左手。
  墨尔斯抓住维多的右手。
  两个人同时用力,把维多从椅子上拽起来。
  维多的身体在空中晃了晃,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树叶。
  “等等等等——本乐子神只是开个玩笑——”
  威利面无表情。“我们也是。”
  墨尔斯面无表情。“开个玩笑。”
  然后他们开始拧。
  像拧毛巾那样拧。
  威利拉著双手顺时针转,墨尔斯拉著双腿逆时针转。
  维多的身体在空中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形状,那笑容还在祂苍白的脸上,但里面的表情已经从“哈哈哈哈”变成了“救命”。
  “啊啊啊啊——本乐子神错了——本乐子神真的错了——你们两个——啊啊啊——”
  威利没有停。
  “错哪了?”
  “错在不该给你们喝苏打豆汁儿——啊啊啊——”
  墨尔斯的手又紧了一圈。
  “还有呢?”
  “还有不该告诉墨尔斯土豆的事——啊啊啊——本乐子神那是为了製造惊喜——你们不懂——啊啊啊——”
  威利和墨尔斯同时停下动作,对视一眼,然后继续拧。
  “啊啊啊啊——你们两个——本乐子神记住你们了——”
  维多的身体在空中转了十几圈之后,终於不动了。不是“晕了”,是“变了一个人”。
  两个黑洞般的眼睛不再弯成月牙形,而是变成了一种……平静的、认真的、几乎可以被称为“正经”的形状。
  威利鬆开手,后退一步,打量著他。
  墨尔斯也鬆开手,后退一步,打量著他。
  维多站在地上,整理了一下被拧皱的衣服,扶正面具,然后清了清嗓子。
  “咳咳。”
  威利挑眉。
  “你谁?”
  维多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得像在念报告。
  “本乐子神是阿哈,欢愉星神,目前处於『正经模式』。”
  墨尔斯看著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沉默了一会儿。
  “……你能装多久?”
  维多想了想。
  “只要本乐子神觉得有意思,就能一直装下去。”
  威利和墨尔斯同时沉默了。
  因为这句话,本身就是“不正经”的。
  觉得“装正经”有意思,所以装正经——
  这很阿哈。
  “算了,”威利坐回椅子上,“能教就行。”
  墨尔斯也坐回椅子上,看著维多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忽然觉得有点不习惯。
  就像看一只猫学会了走路,看一条鱼学会了骑自行车,看阿哈学会了正经。
  不是“不可能”,是“太奇怪了”。
  维多站在桌边,双手背在身后,像一位严厉的私塾先生。
  “首先,”他开口,语气平稳,带著一丝“我是专业的”的自信,“你要默认自己无所不能。”
  墨尔斯看著他。
  “这个我很早就能做到啊。”
  维多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只是继续看著他。
  那种目光不是“质疑”,是“我在等你自己发现问题”。
  威利接话了。
  “不,你还差很多。”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密计算的砝码,稳稳地落在空气中。
  “无所不能的范围,可是很大很大的。不要吝嗇於你的想像——过分一点也行。”
  墨尔斯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在幽囚狱里被五个凡人逼到蹲在地上抱住头,想起自己对著一个输入框纠结了二十分钟,想起自己连一封邮件都不会回。
  他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但他连“怎么和人说话”都不会。
  这不是“能力”的问题,是“想像”的问题。他不敢想像自己“能”,所以他“不能”。
  他不敢想像自己“值得被喜欢”,所以他“躲著”。
  他不敢想像自己“可以做到”,所以他“做不到”。
  威利看著他,看著那张正在变化的、复杂的、带著一丝苦涩的脸。
  他知道墨尔斯在想什么,因为他也经歷过。
  不是“星神”的经歷,是“人”的经歷——从“我不敢”到“我可以”,从“我不配”到“我值得”,从“我做不到”到“我试试”。
  这条路,他走了很久。
  墨尔斯才开始走,但他已经走了很远。
  从蹲在地上抱住头,到站起来,到主动拥抱,到坐在路边摊的小桌前说“你笑够了没有”——他已经在走了。
  “不过,”威利话锋一转,“目前这个课程並不是主要的。
  你的概率云本质,本身就涵盖一切可能。所以你想像不出来没有的、不合理的东西,很正常。”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准备。
  “总之,你先试试看能不能摧毁宇宙罢。”
  墨尔斯愣住了。“……什么?”
  “摧毁宇宙。”
  威利重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捏爆一个气球”。
  “所有星神都能完成这个操作,然后立刻把宇宙恢復。”
  墨尔斯看著威利,又看著维多。
  维多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是那种“他说得对”的严肃。
  “你们认真的?”墨尔斯问。
  “认真的。”威利说。
  “於星神而言,寰宇崩溃也不过瞬间復原的事。何况你只是试试,没有对其他命途星神的恶意。”
  “你只要接下来自己去把宇宙復原,其他星神基本就不会理你的。”
  维多接话了,语气依然是那种一本正经的平稳。
  “所以,你每天毁一次宇宙都行,只要不让人们察觉即可。”
  墨尔斯看著他,看著那张正经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疯了——不,是星神疯了。
  每天毁一次宇宙,只要不让人们察觉。
  这是“欢愉”星神说出来的话,但祂的表情是“正经”的。
  这意味著祂不是在开玩笑,祂是认真的。
  “但是,”维多继续说。
  “除了我们三个以外的星神们,是不会这样乾的……一般。”
  “这对他们执行命途毫无意义,並且如果搞过头了,可能会被其他星神打。”
  威利点头。
  “毕竟宇宙眾生是星神的棋盘。可能曾经的某一瞬间,一个星神將时间停滯了无限长呢?”
  他端起那杯苏打豆汁儿,喝了一口,表情凝固,然后放下杯子,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说。
  “你可以弄乱棋盘,但是你要復原。当初,繁育星神为了扩张繁育命途,无视了这个规则,於是——我们討伐,杀死了祂。”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刀,稳稳地插进空气中。
  “不过,祂也隨时可能回归。毕竟,祂也是棋手。”
  墨尔斯沉默了。
  他看著威利,看著那张普通的、没有任何特徵的脸,忽然觉得——这就是星神。
  不是“无所不能”的神,是“可以捏爆宇宙但选择不捏”的神。
  不是“全知全能”的神,是“知道捏爆之后还要復原所以懒得捏”的神。
  不是“高高在上”的神,是“坐在路边摊喝苏打豆汁儿然后呕”的神。
  他们可以毁掉一切,但他们没有。不是不能,是不想。
  不是“慈悲”,是“麻烦”。不是“爱”,是“懒”。这就是星神。
  威利看著墨尔斯那张正在经歷“风暴”的脸,忽然笑了。
  “你不用现在就想明白,”他说,“你只需要试试。”
  墨尔斯看著他。“试试什么?”
  “捏爆宇宙。”
  墨尔斯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右手——那只浮空的断手。
  淡金色的光芒在指尖凝聚,像一颗正在孵化的星辰,像一扇即將打开的门,像一个“开始”的符號。
  他看著那团光,忽然想起阿哈说过的话——“你每天毁一次宇宙都行。”想起威利说过的话——“所有星神都能完成这个操作。”想起自己说过的话——“这个我很早就能做到啊。”
  他以为自己“能”,但他从来没有“试”过。
  就像他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但他连“试试”都不敢。
  不是“不能”,是“不敢”。
  不敢想像自己“可以”,不敢想像自己“配”,不敢想像自己“值得”。
  但现在,他坐在路边摊的小桌前,阳光落在身上,对面是阿基维利,旁边是阿哈。
  两个星神,一个教他“捏爆宇宙”,一个教他“每天毁一次都行”。
  这不是“正常”的教学,这是“星神”的教学——不是教他“怎么变强”,是教他“怎么想像自己可以”。
  他闭上眼睛。
  那团光在他指尖跳动,像一颗不安分的心,像一个正在酝酿的念头,像一句还没说出口的“我可以”。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想像——宇宙是一张纸,他是一只手。
  他把那张纸捏起来,揉成一团。
  所有的星系、所有的星云、所有的生命、所有的记忆,都在那一瞬间被压缩成一个点。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没有任何东西。
  只有那个点,和他。
  然后他鬆开手。
  那张纸展开,恢復原状。
  星系回来了,星云回来了,生命回来了,记忆回来了。
  光重新亮起来,声音重新响起来,时间重新流动起来。
  什么都没有发生,又什么都发生了。
  他睁开眼睛。
  威利看著他。
  “怎么样?”
  墨尔斯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威利笑了。“那就对了。”
  墨尔斯看著他。“对了?”
  “对。因为如果你成功了,你不会『高兴』。你只会『感觉到无意义』——感觉到自己『可以』,感觉到自己『配』,感觉到自己『能做到』而已。”
  他端起那杯苏打豆汁儿,喝了一口,表情再次凝固,然后他放下杯子,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说。
  “这就是『无所不能』。不是『我什么都能做到』,是『我做什么都没意思』。”
  “这也是星神们执著於命途的缘故——当你无所不能……就会墮入虚无——虚无的威胁,我自不必多说。”
  维多站在桌边,双手背在身后,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本乐子神补充一点——『什么都不用做』的前提是『什么都能做』。如果你不能捏爆宇宙,你的『不捏』就是『不能』,不是『不想』。这是本质区別。”
  墨尔斯看著他,看著那张正经的脸,忽然觉得——阿哈说的对。
  不是“能”还是“不能”的问题,是“想”还是“不想”的问题。
  他以前不捏宇宙,是因为他以为自己“不能”。
  现在他知道自己“能”了,他可以“选择”不捏。
  这就是“自由”。
  不是“从心所欲”,是“知道边界在哪,然后选择不越界”。
  不是“无所不能”,是“知道自己的能,然后选择自己的不能”。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右手,那只浮空的断手。淡金色的光芒还在指尖跳动,像一颗还在犹豫的心,像一个还在酝酿的念头,像一句还没说出口的“我试试”。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把那团光收了回去。
  不是“不敢”,是“不想”。
  威利看著他,笑了。“这就对了。”
  维多看著他,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种一本正经的严肃,但两个黑洞般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终於懂了”的、带著一丝欣慰的弧度。
  墨尔斯端起那杯苏打豆汁儿,喝了一口,表情凝固,然后张开嘴。
  “呕——”
  威利也张嘴。
  “呕——”
  维多看著他们两个,犹豫了一下,然后也弯下腰。
  “呕——”
  三个人同时弯著腰,像三只被煮熟的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