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学者
  (我也想放假。)
  (今天被带出去玩了一天,路上手机没电关机了。)
  (马上11点才回来的。)
  (我討厌出门……)
  (本章略潦草——其实就是草稿。)
  ——
  医馆的灯还亮著,橘黄色的光从窗户漏出来,落在门口的台阶上。
  墨尔斯站在那些床边,看著那些蜷缩成一团的、毛茸茸的、分不清是人还是猴子的“它们”。
  他想了想,开始脱外套。
  拉曼查站在旁边,看著他把黑色正装脱下来,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然后他捲起衬衫的袖子,露出那截苍白的、不属於任何正常人类的手臂。
  他走到床边,弯下腰,学著记忆中那些丹鼎司医士的样子——先翻开眼皮看了看,又掰开嘴巴看了看,再捏著下巴左右转了转。
  “嗯。”
  他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宣布一个诊断结果。
  拉曼查看著他那副“我很专业”的样子,嘴角抽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
  “检查。”
  墨尔斯头也不抬。
  “你检查的方式就是……乱翻?”
  墨尔斯停了一下,侧过脸看著拉曼查,纯白的眼眸里写满了“不然呢”。
  拉曼查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你继续。”
  墨尔斯继续他的“检查”。他翻开另一个“人”的眼皮,看了看,放下。
  又掰开另一个“人”的嘴巴,看了看,放下。
  又捏著另一个“人”的下巴,左右转了转,看了看。
  “嗯。”
  他从床边站起来,走到另一个“人”面前,蹲下去。
  伸出手,揪了一撮它身上的毛髮,举到灯下看了看。
  橘黄色的光透过那些细碎的毛髮,在墙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影子。
  他把那撮毛髮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面无表情地丟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拉曼查看著那撮被丟进垃圾桶的毛髮,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干什么?”
  “检查。”
  墨尔斯重复。
  “检查为什么要揪毛?”
  墨尔斯想了想。
  “丹鼎司的医士也揪过。”
  拉曼查看著他。
  “……丹鼎司的医士揪你毛了?”
  “嗯。揪了。说要做『毛髮分析』。”
  拉曼查沉默了片刻。
  “……你是偽人。他们分析什么?”
  “不知道。但他们揪了。”
  墨尔斯又揪了一撮,举到灯下看了看,闻了闻,丟进垃圾桶。
  “所以我也揪。”
  拉曼查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告诉自己,这是一个“九成无误”的星神,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道理。
  哪怕这个道理看起来像——学丹鼎司的医士揪毛。
  他告诉自己——不能笑,不能质疑,不能问“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治”。
  他忍住了,双手抱胸,靠在墙上,看著墨尔斯继续他的“检查”。
  墨尔斯又揪了几撮毛,看了,闻了,丟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最后一张床边,看著那个蜷缩成一团的“人”——棕色的毛髮,尖尖的耳朵,皱巴巴的脸,眼角有乾涸的泪痕。
  墨尔斯看著那张脸,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蹲下去,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那个“人”的肩膀。
  “餵。”他说。
  那个“人”动了一下,蜷缩得更紧了。
  墨尔斯又拍了拍。“你们过得如何?有什么难受的地方吗?”
  那个“人”慢慢睁开眼睛。那是一双浑浊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像两潭死水,像两颗被蒙上灰尘的玻璃珠。
  它看著墨尔斯,看了几秒。然后张了张嘴。
  “啾。”
  墨尔斯点了点头。
  “嗯。”
  旁边床上的那个“人”也睁开眼睛,看著墨尔斯。
  “嘰嘰。”
  墨尔斯又点了点头。
  “嗯。”
  另一个“人”从被子里探出头来,毛茸茸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滑稽。
  “吱吱。”
  墨尔斯继续点头。
  “嗯。”
  拉曼查站在墙边,帽檐下的眼睛瞪得老大。
  他看著墨尔斯蹲在那里,一脸认真地和那些只会“啾啾嘰嘰”的“人”对话,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你在逗我”。
  “……你能听懂他们说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我不该问但我忍不住”的颤抖。
  墨尔斯侧过脸,看著他。
  “对。”
  拉曼查的嘴角抽了一下。“……他们说了什么?”
  墨尔斯想了想。
  “他们说,有香蕉吃,很开心。然后別的没了。”
  拉曼查看著他,看著那张被纯白面具遮住大半的脸,看著那只被单片眼镜覆盖的右眼,看著那双纯白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眸。
  他忽然觉得——也许这个人真的是星神。
  不是因为他能听懂猴子说话,是因为他说“很开心”的时候,语气是平的,但那双眼睛——
  那双纯白的、像一面没有倒影的镜子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同情”,是“理解”。他知道“有香蕉吃就很开心”是什么感觉。
  因为他以前也是这样的——有薯条吃就很开心,別的不重要。
  所以他听懂了。
  听懂那些“啾啾嘰嘰”不是在说“救救我”,是在说“今天有香蕉吃,我很开心”。
  拉曼查把目光移开。
  “……继续。”
  墨尔斯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银白色的金属罐,上面印著“寰宇蝗灾专用·杀虫剂”的字样。
  拉曼查盯著那个罐子,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你在逗我”,从“你在逗我”变成了“我是不是看错了”。
  “……那是什么?”
  “杀虫剂。”
  “我知道那是杀虫剂。我问的是——你拿杀虫剂干什么?”
  墨尔斯低头看著手里的罐子,想了想。
  “治病。”
  拉曼查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拿杀虫剂治病?”
  “嗯。当初寰宇蝗灾的时候,我做过一种杀虫剂,可以针对『繁育』命途的信息污染。原始博士的『返祖』也是一种污染,只是针对方向不同。”
  他把罐子举到眼前,晃了晃。
  “我需要调整一下。”
  拉曼查看著他,看著那个被晃来晃去的杀虫剂罐子。
  他想起那些被原始博士变成猴子的巡海游侠,想起他们蜷缩在床上的样子,想起那些乾涸的泪痕。
  “……你確定?”
  墨尔斯看著他。
  “不確定。但试试。”
  拉曼查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需要我做什么?”
  墨尔斯想了想。
  “香蕉。你有吗?”
  拉曼查愣了一下。
  “……香蕉?”
  “嗯。他们喜欢吃香蕉。我需要一点香蕉,用来……调整配方。”
  拉曼查深吸一口气,走出房间。
  几分钟后,他端著一盘香蕉回来了。
  金黄色的,熟透的,散发著甜腻的果香。
  墨尔斯接过盘子,拿起一根香蕉,剥开,咬了一口。嚼了嚼。
  “好吃。”
  他站在床边,举著那根被咬了一口的香蕉,看著那些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的、毛茸茸的“人”,犹豫了一下,然后把香蕉递过去。
  “你们要吃吗?”
  那些“人”看著他手里的香蕉,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一个“人”伸出手,接过香蕉,咬了一口。
  “啾。”
  墨尔斯点头。
  “不用谢。”
  他转向拉曼查。“还需要你的头髮。”
  拉曼查的眉毛——如果他的眉毛能被看见的话——挑了一下。
  “……什么?”
  “头髮。几根就行。”
  拉曼查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揪了几根自己的头髮,递给墨尔斯。
  墨尔斯接过来,举到灯下看了看。
  灰色的,细软的,在灯光下泛著银白色的光。
  他点了点头,把那些头髮放进杀虫剂罐子里。
  然后他咬破自己的手指——那只正常的、不是浮空的左手。
  一滴白色的液体从指尖渗出来,在灯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泽。
  拉曼查盯著那滴白色的液体,瞳孔微微收缩。
  那不是血,不是任何已知生物体的体液,是某种更本质的、更原初的、像是“存在”本身被压缩成液態的东西。
  墨尔斯把那滴白色的液体滴进罐子里,然后盖上盖子,开始摇晃。
  “你在干什么?”拉曼查问。
  “调整配方。”
  墨尔斯继续摇。
  “寰宇蝗灾的时候,我用的是繁育孽物的基因样本做引子。这次用香蕉、你的头髮,还有我的血——应该能行。”
  拉曼查看著他,看著那只被摇来摇去的杀虫剂罐子,忽然觉得——也许他不应该让这个人来治。
  不是因为“不信任”,是因为“太荒谬了”。
  一个星神,拿著一罐杀虫剂,里面加了香蕉、巡海游侠首领的头髮和自己的血,然后说“应该能行”。
  拉曼查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我是不是在做梦”的荒谬感压下去。
  “你確定你不是在……做黑暗料理?”他问。
  墨尔斯停了一下,侧过脸看著他。
  “……什么是黑暗料理?”
  拉曼查沉默了片刻。
  “……没什么。你继续。”
  墨尔斯又摇了一会儿,然后停下来。他打开罐子,往里面看了一眼,又合上。
  “好了。”
  他走到那些“人”面前,举起杀虫剂罐子,对准它们。
  “等等等等——!”
  拉曼查伸出手,挡在他面前。
  “你……你真的要喷?”
  “嗯。”
  “你確定不会把它们喷死?”
  墨尔斯想了想。
  “反正我还能救回来。”
  拉曼查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你还喷?”
  墨尔斯看著他。
  “不喷,它们永远都是这样。喷了,也许能变回来。”
  他顿了顿。
  “你选哪个?”
  拉曼查看著那双纯白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眸,沉默了。
  他看著那些蜷缩在床上的、毛茸茸的“人”,看著它们浑浊的眼睛,看著它们乾涸的泪痕。他想起它们曾经是人,有名字,有故事,有想要保护的东西。
  他想起它们被变成猴子之后,不会说话,不会思考,不会记得自己曾经是人。
  他想起它们被救回来之后,蜷缩在医馆的床上,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他把手收回来。
  “……喷吧。”
  墨尔斯按下喷头。
  一片淡金色的雾气从罐子里涌出来,像晨雾,像轻纱,像一片被揉碎的月光。那些雾气落在那些“人”身上,落在它们的毛髮上,落在它们的脸上,落在它们紧闭的眼睛上。
  它们动了一下,然后蜷缩得更紧了。
  拉曼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盯著那些“人”,盯著它们身上的毛髮,盯著它们脸上的表情,盯著它们的手指。
  什么都没发生。
  几秒过去了,十几秒过去了。那些“人”还是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几乎感觉不到。
  拉曼查看向墨尔斯,墨尔斯看著那些“人”,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捏著那个杀虫剂罐子。
  然后——“啾。”
  拉曼查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是那个最先被喷的“人”,它慢慢地睁开眼睛,那双浑浊的、死水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光”,是“活”。
  它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翻过去,看了看手背。
  那只手在抖,不是“害怕”,是“不敢相信”。
  “我……”
  它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破碎的,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在杂音中艰难地调出清晰的频道。
  “我……是……人?”
  拉曼查的眼眶红了。
  另一个“人”也睁开眼睛,它坐起来,低头看著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它的手指在脸上摸索著,像是在確认什么,又像是在找回什么。
  “我……记得……”
  它说,声音很轻,带著一丝“我不敢相信”的颤抖。
  “我记得……我是巡海游侠。我叫……艾丽。我……我被原始博士……变成了……”
  它没有说完。因为它哭了。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被子上,滴在手上,滴在那个还来不及收回去的杀虫剂罐子上。
  墨尔斯看著那滴眼泪,沉默了片刻。他伸出手,把那罐杀虫剂放在床头柜上。
  “好了。”他转向拉曼查。“下一个。”
  拉曼查站在那里,看著那些正在慢慢恢復的“人”,看著他们脸上的泪水,看著他们颤抖的手,看著他们从“猴子”变回“人”的整个过程,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你是怎么做到的”,想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但他说不出口,因为那些话都太轻了。轻到不够承载此刻的重量。
  他只是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