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荒唐法
  就在这人心惶惶,快要乱成一锅粥的节骨眼儿上,一个清朗又压得住场的声音响了起来,稳稳盖住了满殿的嘈杂:
  “诸位,先静一静!”
  眾人循声一看,是一直静静站著没吭声的翼王石达开,此刻踏前了一步。
  石达开年轻的脸上一片凝重,剑眉微锁,目光却清亮镇定,先向天王和东王各行了一礼。
  然后环视眾人,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惊慌失措,顶什么用?反倒容易让真正的奸细钻了空子!天兄既然託梦示警,揭出这等骇人的勾当,又怎么会只扔下个难题,不给咱们指条明路?咱们该稳下心神,听赵义士把天兄的启示说完才是!”
  石达开这番话,在情在理,一下子把眾人从没头苍蝇似的恐慌里拽了回来。
  对啊!天兄既然预警,总该有个解决的法子吧?
  所有的目光:杨秀清探究的,洪秀全审视的,韦昌辉惊疑不定的,还有石达开隱含鼓励的。
  再一次,带著焦灼的期望,钉在了殿中那个依旧站得笔直的身影上,赵木成。
  压力,骤然顶到了尖儿上。。
  但赵木成知道,这也是他给自己烙上“神异”金身的绝好时机。
  赵木成迎著所有人的注视,缓缓开口,准备拋出手里那张最能体现“天兄庇佑”,也最具衝击力的底牌。
  真正的风暴眼,就在他嘴边了。
  赵木成抬眼看向那位出言沉稳的翼王石达开,心中暗赞此人果然机警,总能抓住要害。
  略一頷首,语气郑重地答道:
  “回翼王千岁,天兄確已降下解决之道。”
  殿內眾人一听“有解决之道”,绷紧的心弦不由得一松,连呼吸都轻了几分。无数道目光灼灼地盯住赵木成的嘴,等著下文。
  只见赵木成略作停顿,仿佛在凝聚心神复述天语,隨后用一种平缓的语调,诵出了十八个字:
  “今託梦,降神力。城门开,奸细现;清妖迷,自不来。”
  话音落地,金龙殿內先是一片死寂。
  紧接著,像冰面乍裂,低低的惊呼与抽气从四处涌起!
  目瞪口呆。
  所有人,从丹陛下的百官到诸王,脸上都写满了彻底的惊愕茫然。
  就连一贯深沉的东王杨秀清,也不自觉地微张开嘴,眼中儘是不可置信。
  这……这算哪门子解决方案?
  城门开,奸细现。
  意思是故意让奸细去开城门?
  清妖迷,自不来。
  清妖会自己迷路不来?
  这听起来简直如同儿戏,如同最荒诞不羈的神怪故事!
  城门一旦洞开,那可是引狼入室,天京百万军民的身家性命繫於一线,岂能寄託於“清妖自迷”这种虚无縹緲的“神力”之上?
  简直荒唐!
  “荒诞!”
  “儿戏!”
  “这……这如何能信?”
  质疑声再也压抑不住,在殿中低低迴荡。
  许多人看赵木成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惊疑,变成了被疯子作弄的恼怒。
  在严酷的战爭现实面前,这等玄虚之言,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然而,在这片怀疑与躁动中,有一个人,心思却拐向了另一条路,那便是杨秀清。
  杨秀清能从烧炭工爬到今日位极人臣,靠的绝不只是“天父下凡”的把戏,更是异於常人的敏锐,和敢跳出框框的胆识。
  此刻,眾人觉得赵木成荒唐,杨秀清却品出了別样滋味。
  杨秀清是这么想的:
  如果赵木成真是洪秀全或韦昌辉安排的棋子,意在用“天启”制衡自己,那他们必然会为这颗棋子备好一套至少听起来切实可行的“献策”,以便攫取权力。
  比如详尽的排查方案,具体的防御调整,甚至指出几个可疑人选来取信。
  可赵木成给出的,却是这么一个完全违背常理,近乎痴人说梦的“神力方案”。
  这不但无法取信於人,反而会立刻招致所有人的质疑,让背后之人陷入被动,这根本不符合权力博弈的常理。
  那么,排除“精心策划的棋子”这个可能后,剩下的解释就微妙了:
  一个正常人,一个想藉此出头的人,绝无可能在这决定生死的金龙殿上,当著天国所有核心人物的面,拋出这样一套註定被嗤之以鼻,甚至引来杀身之祸的“胡话”。
  除非他真有某种“凭恃”:
  他真的是在复述“天兄”的原话,而“天兄”的智慧,本就超越了凡人能理解的范畴。
  “越是不可思议,反而越可能是真的……”
  这个念头如幽火,在杨秀清深不见底的心湖中悄然亮起。
  杨秀清原本就因自己心底的调兵盘算被赵木成说破而有些疑神疑鬼。
  到了这会儿,杨秀清心里那桿秤已彻底偏向了“天兄託梦”这一头。
  神跡,本就不能以常理揣度。
  既然已经信了大半,那他杨秀清就必须得第一个站出来,把这“神跡”给坐实了。
  这么做,反倒最能显出他东王代天行事,全知全能的份量。
  於是,在满殿譁然与质疑声中,杨秀清的神情渐渐从惊愕转向沉思,最终归於一种异样的平静。
  杨秀清甚至没去看那些议论纷纷的官员,而是目光如炬,再次投向赵木成,开口问道。
  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既然天兄已有如此玄妙安排,那我等是否只需静候其变即可?”
  这一问,宛如又一记无声惊雷,在殿中炸开。
  东王……东王这是在说什么?
  东王非但没驳斥这荒谬的“方案”,反而顺著话头问了下去?
  语气里,甚至透著请教与確认的意味。
  殿內瞬间死寂,所有嘈杂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眾人看看面色平静,甚至透出几分郑重的杨秀清,又看看殿中挺立如松的赵木成,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混杂著更深的茫然与敬畏。
  东王的態度,从“三字讖言”起就已古怪,此刻更是彻底顛覆了眾人的认知。
  连东王都如此……
  难道,这不可思议的“神力”,竟是真的?
  一直冷眼旁观的北王韦昌辉,这会儿脑子里也是嗡嗡的,心思转得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