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此酒已是人间极致?
  这声嘶力竭的咆哮,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涛。
  整个东溪记大堂,瞬间鼎沸。
  方才还沉浸在佛跳墙绝顶鲜香中的宾客们,目光齐刷刷地,从那一个个兀自散发著诱人香气的小盅上,猛地转向门口。
  那里,站著一个疯子。
  聚仙楼的锦袍掌柜,曾经何等意气风发,此刻却髮髻散乱,袍服上满是尘土与褶皱。
  一张脸惨白得没有半分血色,唯独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球,凸出眼眶,燃烧著一种赌徒押上身家性命的癲狂。
  全场譁然。
  谁都未曾料到,在东溪记已然奠定胜局的此刻,聚仙楼会用这种近乎自毁的、鱼死网破的姿態,发起绝地反扑。
  锦袍掌柜的双目赤红一片,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状若疯魔。
  他伸出那只因为激动而痉挛的手指,指向身后伙计颤颤巍巍抬著的那坛酒。
  酒罈通体描金,绘著百鸟朝凤图,华美异常。
  “你这不过是商贾的取巧之术,譁眾取宠!”
  他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用尽全力挤出来的。
  “而我这坛中,乃是从临安带来的秘酿,是真正的宫廷玉液!它代表的,是真正的风雅与底蕴!”
  这是一场豪赌。
  一场將聚仙楼的生死,將他自己的前程,將所有的一切,都押在这一个酒罈之上的,疯狂豪赌!
  角落里,最不起眼的偏僻位置。
  戴著帷帽的柴琳,周身的气息瞬间降至冰点。
  帷帽的轻纱下,那双凤眸中迸射出骇人的寒光。
  这个蠢货!
  竟敢自作主张!
  但事已至此。
  在全场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她已无法出面阻止。
  只能按捺住心头的杀意,冷眼旁观。
  看
  主位之上。
  昌吉,以及他身边的一眾北地名士,在最初的错愕之后,眼神瞬间变了。
  他们仿佛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方才因佛跳墙的极致美味而带来的失魂落魄、顏面尽失,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与反击的突破口。
  昌吉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乾咳一声,抚了抚胸前被汤汁溅到的长须。
  重新摆出了那副悲天悯人、指点江山的名士风范。
  那因震撼而有些佝僂的腰背,重新挺得笔直。
  “陈东家。”
  昌吉义正辞严地开口,声音洪亮,对著台阶之上的陈远道:
  “既然聚仙楼拿出了诚意,以宫廷玉液这等绝世佳酿前来切磋,此乃文人雅事,风流之举。”
  “你若是不敢应战,那你方才那首《將进酒》的万丈豪情,怕也只是虚有其表,欺世盗名了!”
  话音一落,掷地有声。
  “不错!”
  “昌吉先生所言极是!”
  其余几名名士立刻找到了主心骨,纷纷附和。
  “十八號区”。
  “砰!”
  一声巨响,冯四娘又一次拍案而起。
  这一次,她不是激动,而是被气得浑身发抖,一张美艷的脸庞涨得通红。
  “这群不要脸的老东西!还有那个掌柜的,死到临头还敢蹦躂!”
  “老娘现在就去废了他!”
  她作势就要衝出去。
  这一次,柳青妍死死地拉住了她的手臂,整个人都快掛在了她身上,急得连连摇头。
  而陈远面对这四面八方涌来的压力,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甚至没有看那些义愤填膺的名士,目光越过眾人,落在了那个癲狂的锦袍掌柜身上。
  而后,他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
  他对著那掌柜,微微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既然掌柜的有此雅兴,”
  陈远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传遍了全场每一个角落。
  “陈某,自当奉陪。”
  轰!
  简单的一句话。
  却充满了无与伦比的自信!
  仿佛一道惊雷,瞬间將这紧张到极点的气氛,彻底引爆!
  全场沸腾!
  得到陈远应允。
  那锦袍掌柜大喜过望,脸上那癲狂的表情瞬间凝固,隨即化为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贏了第一步!
  他狠狠地瞪了一眼试图阻拦他的王朗,立刻转身,亲自指挥伙计上前。
  他用一种近乎朝圣的姿態,小心翼翼地,亲手开启了那坛宫廷玉液。
  封口的泥胎被拍开。
  坛口开启的瞬间。
  一股清雅至极,又醇厚无比的酒香,悠悠然飘散开来。
  这股酒香,全无寻常酒水的辛辣刺鼻,反而带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淡淡花果之香,沁人心脾。
  只是一闻,便让人感觉四肢百骸都舒泰了,醺然欲醉。
  这绝非凡品!
  “好酒!”
  “单单闻这香气,便知是传世佳酿!”
  宾客中,一些懂酒之人,立刻发出了由衷的讚嘆。
  锦袍掌柜愈发得意,腰杆挺得笔直,他亲自拿起一把精致的银制酒勺,首先为昌吉等一眾名士,恭恭敬敬地斟满了酒杯。
  名士们端起了架子,拿起酒杯。
  先是举杯对光,观其色泽。
  只见那酒液呈淡淡的琥珀色,清澈透亮,没有一丝杂质。
  再是置於鼻下,闭目闻其香。
  最后,才仪態万千地,轻轻呷了一小口。
  隨即,个个都是一副飘飘欲仙的陶醉模样。
  “好酒!当真是好酒!”
  一名名士放下酒杯,满面红光,摇头晃脑地讚嘆道:“此酒入口绵柔,一线入喉,醇厚而不失清冽,回味之中,更有百花之香,悠长不绝!不愧是宫廷秘酿!”
  另一人也跟著附和:“不错,此酒得的,是一个『雅』字!这才是真正的文人风骨,名士风流!与方才那些霸道辛辣的『俗物』,不可同日而语!”
  他们一边说著,一边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桌上那盆红亮的水煮肉片。
  鄙夷之情,溢於言表。
  最终。
  等现场所有人都小斟了一杯,尝过了这宫廷玉液之后。
  昌吉先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缓缓站起身,双手负后,环视全场,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审判般的口吻,做出了最终的定论。
  “此酒,温润如玉,清雅如兰,已是人间极致,代表了酿酒之道的最高境界。”
  他看向陈远,那姿態,带著一丝胜利者对失败者的怜悯与俯视。
  “老夫以为,今日比试,高下已判,已见分晓。”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锦袍掌柜的下巴高高扬起,整个人挺直了腰杆,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得意到了极点。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聚仙楼反败为胜。
  將东溪记狠狠踩在脚下的辉煌场景。
  他看著依旧面带微笑,淡然自若的陈远,心中发出无声的冷笑。
  装!
  我看你还能装到什么时候!